能量转换器被安放在回廊中央一块相对平整的金属地板上,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在黯淡的光线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泽。大奎喘着粗气,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一屁股坐在地上,疲惫得像一滩被晒干的泥。
“妈的……四十公斤……老子当年扛过比这更重的……但那是二十年前……”他嘟嘟囔囔地骂着,但谁都能听出那骂声里隐藏的如释重负。
杰米蹲在转换器旁,用战术手电仔细检查着设备表面的接口和能量导槽。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古老的蚀刻纹路,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状态比预想的还要好。”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你们看这些导槽——几乎没有氧化,内部能量回路应该还保持着完整。规则编织者的工艺……真的可怕。”
莉娜凑过来,用手持扫描器对着转换器进行快速检测。屏幕上跳出一行行她看不太懂的技术参数,但最后那个综合评估结果,清晰得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可用性评估:百分之八十九。”
“百分之八十九……”她重复着这个数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一个沉睡了亿万年的设备,可用性百分之八十九……”
“那不是沉睡。”杰米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回廊中那脉动的暗金流光完全吞没,“是被守护着。”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那个守望者。
那个在无尽黑暗中等待了亿万年的存在。
它守护的,从来不只是那三个同心圆、三条放射线组成的故乡印记。
它还守护着这条通道。
守护着这座能量交换站。
守护着这些与那个人有关的、最后残留的痕迹。
守护到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守护到只剩下刻的本能。
守护到今天。
守护到——
终于可以休息。
回廊陷入短暂的沉默。
连那脉动的暗金流光,这一刻都仿佛放慢了节奏。
卡尔队长第一个打破沉默。
“能直接使用吗?还是需要改装?”
杰米回过神,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转换器上。他用战术手电仔细扫描着那些接口和导槽,眉头微微皱起。
“接口规格和我们常用的能量设备不匹配。规则编织者的标准,比我们落后……不,不是落后,是不同。”他斟酌着用词,“他们的能量传导方式和我们现在用的完全不一样。直接插上肯定不行。”
“能改装吗?”
“可以。”杰米点头,“需要做一些转换接口。我们携带的备用零件里有一些通用适配器,配合现场能找到的金属材料,应该能做出临时用的转接装置。”
“需要多久?”
杰米沉吟片刻:“两到三个小时。前提是……陆炎那边不需要我帮忙。”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那个靠着墙壁、闭目沉睡的年轻人身上。
陆炎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呼吸浅缓,左臂纹路与回廊流光同步脉动。冯宝宝蜷缩在他身侧,小手紧紧握着他的手,沉沉睡着,小小的脸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泪痕。
莉娜看了一眼扫描器上的数据,轻声说:“他还在稳定恢复。目前百分之五十一。按照这个速度,再有三到四个小时,应该能达到百分之六十以上——那是一个相对安全的阈值。”
“到时候他能行动吗?”
“短距离、低强度可以。剧烈战斗不行。”莉娜的回答干脆利落,“他的能量储备还远远不够支撑任何高消耗活动。而且……”她顿了顿,“他体内的封存协议并没有解除,只是暂时被压制了。任何过度消耗,都可能让协议重新激活。”
卡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杰米,你负责改装转换器。大奎协助。需要什么材料,让‘灰影’帮你找——她对这回廊的熟悉程度比我们高。”
“‘灰影’。”
那个一直守在岔路口的消瘦身影微微侧首。
“带杰米和大奎去附近找可用的金属材料。注意安全,别走太远,别碰任何看上去像‘封存物’的东西。”
“灰影”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莉娜,继续监测陆炎和老雷的生命体征。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莉娜点头。
“阿虏。”
那个靠着三米外墙壁、低着头盯着自己掌心金色光斑的沉默身影,缓缓抬起头。
“你继续守着那条线。”卡尔的声音低沉却平稳,“现在那线是我们和陆炎、和协议节点之间唯一的稳定连接。只要线不断,我们就有退路。”
阿虏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盯着自己掌心那脉动的金色光斑。
三秒一次。
从未脱拍。
卡尔环视众人,确认所有人都已明确自己的任务后,不再多说。
他走到陆炎身边,在距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坐下,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闭上眼睛。
不是休息。
是警戒。
是随时准备在意外发生时第一个冲上去的、属于队长的本能。
回廊陷入一种奇特的、缓慢流动的宁静。
杰米和大奎在“灰影”的带领下,消失在回廊深处那些错综复杂的岔路中,去寻找可用的金属材料。
莉娜专注地盯着扫描器上跳动的数据,偶尔在便携终端上记录些什么。
冯宝宝依旧蜷缩在陆炎身侧沉沉睡着,小手紧紧握着他的手,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阿虏靠着三米外的墙壁,低着头,盯着自己掌心那脉动的金色光斑。
卡尔靠着不远处的墙壁,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只有那脉动的暗金流光,以三秒为周期,在回廊深处缓慢明灭。
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如同某种古老的、永恒的、不受任何外界干扰的……
呼吸。
时间在这种缓慢的节奏中流逝。
也许过去了一个小时,也许更久。
陆炎的眼睛,缓缓睁开。
不是之前那种被什么惊醒的突然睁眼,而是如同从一场深沉的睡眠中自然醒来般、缓慢而平静的睁眼。
他的瞳孔焦距依旧有些涣散,但比之前清晰了许多。那长期不见光的视网膜,已经开始适应回廊这黯淡的光线。
他没有动。
只是那样静静地睁着眼睛,凝视着头顶那片布满能量导槽和古老蚀刻纹路的金属天花板。
凝视着那些与他左臂纹路同步脉动的暗金流光。
凝视着这片沉睡了亿万年的古老遗迹。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股从左手传来的、温热的、小小的触感。
他缓缓转过头。
冯宝宝蜷缩在他身侧,小脸埋在他手臂旁,小手紧紧握着他的手,睡得正沉。她的呼吸均匀而平稳,那张小小的脸上,干涸的泪痕已经被她自己胡乱擦掉,只留下几道淡淡的印记。
她握得很紧。
紧到仿佛只要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在那片冰冷的黑暗里。
陆炎看着那张小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那干裂的嘴角,弯起了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没有抽出手。
只是那样静静地让她握着。
让她继续睡。
让她继续做那个或许有他在的、不再全是噩梦的梦。
他的目光缓缓移开,越过冯宝宝的小小身影,越过莉娜专注盯着扫描器的侧脸,越过那三米短短的距离——
落在阿虏身上。
阿虏依旧低着头,盯着自己掌心那脉动的金色光斑。
他没有抬头。
但陆炎知道,他知道。
因为那根线。
那根维系着两人的、纤细如蛛丝却坚韧如钢索的共振之线。
在陆炎睁开眼睛的瞬间,那线的另一端——
阿虏掌心那金色的光斑,极其极其轻微地,又亮了一点点。
如同在说:
醒了?
陆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掌心、拼命压抑着不让自己抬头看过来的沉默身影。
看着他那条与回廊流光同步脉动的右臂。
看着他那与陆炎左臂纹路精准呼应的掌心光斑。
看着他那攥紧膝布、指节泛白的左手。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那干裂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阿虏看到了。
那是两个字:
“辛苦。”
阿虏的左手攥得更紧了,手背上青筋凸起如虬结的树根。
他没有抬头。
没有回应。
甚至没有让自己的面部肌肉有任何一丝变化。
但他的右臂掌心那金色光斑,在陆炎那两个字落下的瞬间——
极其极其轻微地,又亮了一点点。
如同在说:
辛苦个屁。
你他妈快点恢复比什么都强。
陆炎那嘴角微弱的弧度,又加深了一点点。
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缓慢地,将目光从阿虏身上移开。
移向回廊深处。
移向那脉动的暗金流光。
移向那个从亿万年前就开始等待的、与守望者同源却从未谋面的……
同类。
他凝视着那片流光,凝视了很久很久。
那流光依旧以三秒为周期缓慢脉动,仿佛一个沉睡的巨人,在梦境边缘无意识地呼吸。
但陆炎知道,那不是沉睡。
那是等待。
是比守望者更加深沉、更加复杂、更加矛盾的等待。
守望者等待的是一个人。
而它等待的——
是一个问题。
一个从亿万年前就被提出、却从未得到正确答案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