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的寂静,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笼罩着。
不是死寂,不是压迫,不是那种让心跳都显得过于喧嚣的空洞。而是一种缓慢沉淀的、如同暴风雨过后海面终于恢复平静的……安宁。
陆炎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半睁着眼睛,凝视着回廊深处那脉动的暗金流光。他的呼吸依旧浅缓,每一次起伏都要从“秩序之种”那里抽调珍贵的能量,但那呼吸的节奏,已经不再如初醒时那般濒临断裂。
百分之四十二。
莉娜盯着扫描器上那个让她既欣慰又困惑的数字,在心里第一百零三次复核这个数据的可靠性。从医学角度,一个被封存协议压制成濒危状态、刚刚从绝对零度的冰壳深处爬回来的人,能够在短短几小时内将能量水平恢复到这种程度——这不科学。
但这不是科学的问题。
这是那个守望者留下的“余温”的问题。
是那个在无尽黑暗中等待了亿万年的存在,在熄灭之前,将最后一丝温度留给陆炎的问题。
是陆炎用那丝温度,点燃了自己体内某些原本被协议压制、被冰封、被锁链绞缠的东西的问题。
莉娜不知道这算不算“奇迹”。
她只知道,此刻,当她看着陆炎那双半睁的眼睛里那重新燃起的、名为“不甘”的火焰——
她愿意暂时相信,这个世界上,除了冰冷的医学数据和残酷的生存法则之外。
还有一种名为“回应”的东西。
冯宝宝依旧握着陆炎的手,将额头抵在他手背上。她没有再哭,只是安静地维持着这个姿势,仿佛在用自己的体温,替那个刚从冰壳深处爬回来的人,驱散最后一丝残留的寒意。
她的“味觉权柄”依旧开放着,承受着回廊中那复杂的信息流。但她不再感到眩晕,不再感到被撕扯。因为那信息流的核心——那与陆炎左臂纹路、阿虏掌心光斑、回廊深处流光三位一体同步脉动的存在——已经不再试图入侵她的感知。
它只是在那里。
缓慢地、平稳地、如同一个沉睡的巨人在梦境边缘无意识地呼吸——
脉动着。
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如同在说:
我在。
我在。
我在。
阿虏依旧靠着三米外的墙壁,低着头,盯着自己掌心那脉动的金色光斑。
他的右臂,那条融合了“静默之泪”、承载着“协同守望”协议残片、被他嫌弃了无数遍的混乱之臂,此刻正以与陆炎左臂纹路、回廊深处流光完全同步的频率——每三秒一次——缓慢明灭。
他没有看陆炎。
但他知道,陆炎那双半睁的眼睛,此刻正越过冯宝宝的小小身影,越过莉娜紧盯扫描器的侧脸,越过那三米短短的距离——
落在他身上。
落在他右臂掌心那脉动的金色光斑上。
落在那根维系着两人的、纤细如蛛丝却坚韧如钢索的共振之线上。
那目光没有重量。
但阿虏感觉到了。
如同在说:
还在吗?
线没断吧?
辛苦你了。
阿虏没有抬头,没有回应,甚至没有让自己的面部肌肉有任何一丝变化。
但他的右臂掌心那金色光斑,在陆炎那目光落下的瞬间——
极其极其轻微地,又亮了一点点。
如同在说:
嗯。
在。
线没断。
不辛苦。
你他妈快点恢复比什么都强。
陆炎那半睁的眼角,弯起那道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缓慢地、一寸一寸地——
阖上了眼睛。
不是昏迷。
是主动选择的、用于加速能量循环重建的、深度休息。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
有更重要的事在等他。
有那个从亿万年前就开始等待的“正确问题”在等他。
有那个与守望者同源、却从未谋面的“同类”在等他。
有那场刚刚拉开帷幕、名为“让协议选对”的古老游戏在等他。
他需要能量。
需要恢复。
需要在那一天到来之前——
攒够力气,问出那个问题。
卡尔队长看着陆炎阖上眼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向杰米。
“能量源的情况,详细说。”
杰米深吸一口气,将那漆黑维护通道中的所见所闻,尽可能清晰、完整地复述了一遍。
三个同心圆与三条放射线组成的古老徽记。
成千上万遍刻痕。
那缕从徽记深处探出的暗金触须。
那个疲惫的、沙哑的、仿佛从亿万年的孤独中挣扎着挤出来的声音。
它问的问题。
它等的人。
它听到答案后的熄灭。
以及——
最后一道刻痕。
一道微笑的弧线。
杰米说完后,回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卡尔队长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凝视着那条通往东侧维护通道的黑暗入口,凝视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那个徽记熄灭后,能量源呢?”
杰米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还在。”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如释重负,“那只是守望者留下的‘意识残片’——或者说,是它用亿万年的孤独凝聚成的‘投影’。真正的能量源,在更深处。”
“废热循环系统还在运转。伽马的扫描没错。热能信号依旧稳定。”
“我们继续深入了大约八十米,穿过三道维护舱门,找到了一个次级能量交换站。那里的设备虽然古老,但状态出奇地完好——应该是被那守望者……保护着。”
他说到“保护”这个词时,声音微微一顿。
因为他想起了在那个能量交换站入口处看到的——
又是三个同心圆,三条放射线。
刻在厚重的金属舱门上。
被刻了成千上万遍。
层层叠叠。
密密麻麻。
那已经不是“保护”了。
那是“守护”。
是一个在无尽黑暗中等待了亿万年的存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为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守护着他曾经使用过的、如今早已无人问津的……
旧物。
卡尔沉默地听着。
他没有问“那个守望者和能量源有什么关系”。
因为他知道答案。
没有关系。
那守望者守护的,从来不是能量源。
是那个人留下的气息。
是那个教它刻下第一个符号的人,在这世间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哪怕那痕迹,只是一座冰冷的、无人问津的、早已被时间遗忘的能量交换站。
它也守着。
守着亿万年。
守到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守到只剩下刻的本能。
守到今天。
守到杰米他们走进那条通道。
守到它终于问出那个等待了亿万年的问题——
然后,得到了答案。
熄灭了。
卡尔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只剩下纯粹的、冷静的、作为探索队队长的理性。
“能量提取设备,能带回来吗?”
杰米点头:“可以。那个交换站里有一套备用的便携式能量转换器,状态完好,应该还能工作。我们没敢贸然拆卸,但记录下了安装位置和拆卸步骤。”
“需要多少人?”
“两个。拆卸需要双手操作,转换器本身有四十公斤左右,一个人扛不动。”
卡尔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大奎。杰米。“灰影”。
大奎刚从那通道回来,体力消耗巨大,但他是三人中力量最大的。
杰米熟悉设备结构和拆卸步骤,不可或缺。
“灰影”……她从那通道回来后,一句话都没说。但她的状态,比任何人都稳定。
“大奎,杰米,你们再去一趟。”卡尔做出决定,“‘灰影’留在这里,接替杰米的警戒位。”
“这一次,只做一件事——带回那套能量转换器。其他任何东西,不要碰,不要看,不要碰。”
他顿了顿。
“那个守望者……已经休息了。它的遗物,它的守护,它的刻痕——”
“让它留在那里。”
大奎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杰米深吸一口气,也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耽搁。
五分钟后,两道人影再次消失在回廊东侧那条漆黑的维护通道入口。
回廊重新陷入寂静。
但这一次的寂静,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那是一种正在缓慢沉淀的、如同泥沙在清澈的水流中逐渐落定后的……安宁。
莉娜盯着扫描器上稳定攀升的能量曲线,在心里默数着那些让她安心的数据。
冯宝宝握着陆炎的手,将额头抵在他手背上,浅浅呼吸。
阿虏低着头,盯着自己掌心那脉动的金色光斑,三秒一次,从未脱拍。
卡尔队长沉默地站在回廊中央,凝视着那条通往东侧维护通道的黑暗入口。
“灰影”守在那通往矛盾棱镜封存舱室的岔路口,如同永恒的雕塑。
一切如常。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那个在无尽黑暗中等待了亿万年的守望者,用最后一道微笑的弧线——
留下了一束光。
那束光很轻,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它确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