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一个沉默的承诺:
你们继续走。
我守护的——
已经守护完了。
剩下的路——
你们自己走。
时间在这种状态下缓慢流逝。
也许过去了半小时,也许过去了一个小时。
莉娜的扫描器屏幕上,陆炎的能量曲线已经攀升到了百分之四十七。
冯宝宝握着陆炎的手,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小小的身体蜷缩在他身侧,呼吸均匀。
阿虏依旧盯着自己掌心那脉动的金色光斑,三秒一次,从未脱拍。
卡尔队长依旧站在回廊中央,凝视着那条黑暗入口。
然后。
那入口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急促的奔跑。
是稳定的、沉重的、一步一步的——
归来。
卡尔的眼睛微微眯起。
手电光束从黑暗中刺出,照亮了回廊入口那片区域。
然后,大奎和杰米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
大奎肩上扛着一台约莫四十公斤重的、银灰色的金属设备,设备表面布满了古老的接口和能量导槽,但整体状态完好,没有任何破损迹象。
杰米跟在他身侧,手持手电,照亮前方的路。
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甚至不是任何可以被简单定义的情绪。
那是一种——
仿佛刚刚从一个漫长的梦境中醒来,却发现自己早已分不清梦与现实的……
茫然。
卡尔迎上去。
“怎么样?”
大奎将那台沉重的能量转换器轻轻放在地上,直起腰,长出一口气。
“东西带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完好无损。”
“路上出什么事了?”
大奎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向杰米。
杰米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回廊中那脉动的暗金流光完全吞没:
“队长……我们经过那段管壁的时候……”
他顿了顿。
“……那个徽记……还在。”
卡尔的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意思?你不是说它熄灭了吗?”
“是熄灭了。”杰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困惑,“暗金色的流光,完全消失了。那三个同心圆、三条放射线,彻底变成了普通的刻痕。”
“但是……”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
“那最后一道刻痕——那道微笑的弧线——”
“还在发光。”
卡尔愣住了。
“什么?”
“不是暗金色。”杰米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在陈述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的事实,“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白色。”
“不是能量的光芒。是……温度。”
“就像是……有人在那道弧线上,留下了一缕……余温。”
“我们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它一直亮着。很淡,很稳定。不会熄灭的样子。”
“大奎想伸手碰一下,被我拦住了。”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它还在亮。不知道它会不会对我们后续的行动造成影响。”
“但我知道……”
他顿了顿,那沙哑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
“那个守望者……在熄灭之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留下了那道微笑。”
“那是它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东西。”
“它不会熄灭的。”
“永远不会。”
回廊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连那脉动的暗金流光,这一刻都仿佛停滞了。
卡尔沉默地站在那里,凝视着杰米那张布满复杂神色的脸。
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知道那个守望者为什么要在最后留下那道微笑的弧线。
不知道那弧线为什么还在发光,散发着淡白色的余温。
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
在那条漆黑的维护通道深处。
在那段被成千上万遍刻痕反复加深的管壁上。
有一个存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刻下了它亿万年来最后一道刻痕。
一道微笑的弧线。
然后,它熄灭了。
但那道微笑——
还在。
还在发光。
还在散发余温。
如同一个无声的宣告:
我走了。
但我留下的微笑——
会一直陪着你们。
陪着你们走完剩下的路。
陪着你们去问那个正确的问题。
陪着你们,让那个等待了亿万年的协议节点——
终于可以像一样,刻下最后一道刻痕,然后永远休息。
卡尔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那个靠着墙壁、闭目沉睡的年轻人。
走向那个被守望者选中、被协议节点绑定、被无数人等待的“变量·陆炎”。
他站在陆炎面前,凝视着那张苍白消瘦却异常平静的脸。
凝视着他那与回廊流光同步脉动的左臂纹路。
凝视着那纹路深处,此刻正在缓慢流动的暗金色光芒。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
“陆炎。”
“有个东西,在等你。”
“不是协议节点。”
“是那个守望者,留给你的最后一件东西。”
“一道微笑。”
“一道永远不会熄灭的微笑。”
陆炎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半睁的眼睛里,此刻没有迷茫,没有疲惫,没有任何初醒时的迟钝。
只有一种极其平静的、如同早已预知这一切的——
等待。
他凝视着卡尔,凝视着这个一路带领他们穿越无数绝境、从未放弃过任何一个人的男人。
然后,他那干裂的嘴唇,极其缓慢地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卡尔看到了。
那是两个字:
“我知道。”
卡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退后一步,让出位置,让那个年轻人——
可以继续凝视回廊深处那脉动的暗金流光。
可以继续感受那来自亿万年前的余温。
可以继续等待那个必须由他亲口问出的正确问题。
回廊深处。
暗金色的流光依旧以三秒为周期缓慢脉动。
岔路深处,古老齿轮的咔嗒声依旧每七次流光响彻一次。
陆炎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半睁着眼睛,凝视着那脉动的流光。
他的左臂纹路,与那流光同步脉动。
阿虏低着头,盯着自己掌心那金色光斑,三秒一次,从未脱拍。
冯宝宝蜷缩在他身侧,沉沉睡着,小手依旧紧紧握着他的手。
莉娜盯着扫描器上稳定攀升的能量曲线。
卡尔队长沉默地站在回廊中央。
大奎靠着墙壁,一言不发。
杰米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条通往东侧维护通道的黑暗入口。
“灰影”守在那通往矛盾棱镜封存舱室的岔路口,如同永恒的雕塑。
一切如常。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在每一个人心里——
那道永远不会熄灭的微笑,正在发光。
那光芒很轻,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它确实存在。
如同一粒被埋进冻土的种子。
如同一滴汇入大海的水珠。
如同一缕从亿万年前飘来的、终于被某个人接住的——
余温。
那余温没有重量。
但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
它压在他们的心上。
很轻。
又很重。
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重到——
足以支撑他们,走完剩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