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米说完最后一句话后,回廊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那种寂静不同于之前的任何一次。它更沉,更重,仿佛整个回廊的空气都被抽走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凝结成粘稠的胶质,堵在每一个人的喉咙口,让他们说不出话,甚至喘不过气。
卡尔队长依旧站在回廊中央,凝视着那条通往东侧维护通道的黑暗入口。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在无数次绝境中磨砺出来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变化——那不是恐惧,不是悲伤,甚至不是任何可以被简单定义的情绪。
那是一种更加古老的、与探索者这个身份相伴而生的东西。
名为敬畏。
对时间本身的敬畏。
对孤独本身的敬畏。
对那在无尽黑暗中等待了亿万年的存在——哪怕它只是一个与他们毫无关联的、来自早已覆灭文明的遗存——所付出的代价的敬畏。
大奎依旧靠着墙壁,一言不发。他那粗犷的脸上,此刻呈现出一种杰米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他见过大奎面对锈蚀追兵时的凶狠,见过他弹药耗尽时的决绝,见过他在队友牺牲时强压悲痛的沉默。但他从未见过大奎露出这样的表情——
那是一种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内心最柔软处、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只能任由那钝痛在胸腔里缓慢发酵的……
迷茫。
杰米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他说完了该说的话,做了该做的事,带回了他们此行的目标——那个可用的能量源信息。但他站在这里,看着陆炎那张沉睡的脸,看着他那与回廊流光同步脉动的左臂纹路,看着阿虏那始终盯着掌心金色光斑的沉默身影——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带回的那个关于“守望者”的故事,究竟该不该说出口。
它和眼前这些人有什么关系?
它和陆炎有什么关系?
它和那个被移交了提问权的“变量”有什么关系?
它和那个从亿万年前就开始等待的“正确问题”有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当他说出“它留下了最后一道刻痕,一道微笑”的时候——
陆炎的左臂纹路,那与回廊流光同步脉动的暗金色光芒——
闪烁了两次。
那闪烁太轻,太短,轻到如果不是阿虏正死死盯着那个方向,根本不可能被任何人察觉。
但那确实是回应。
是沉睡中的、无意识的、却真实存在的回应。
杰米看着那两次闪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它等的不是陆炎这个人。”他的声音沙哑,却比之前平稳了许多,仿佛在陈述一个他刚刚与自己达成和解的事实,“它等的是那种气息——那个‘拒绝成为棋子的人’的气息。”
“它等了亿万年,等到忘记了自己的名字,等到只剩下刻痕的本能,等到……我们今天出现在那条通道里。”
“我们告诉它真相。它熄灭了。”
“但在熄灭之前,它留下了最后一道刻痕。”
他顿了顿。
“一道微笑。”
“那不是绝望,不是崩溃,不是被真相击垮后的灰飞烟灭。”
“那是……”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仿佛在寻找最准确的词汇。
“那是如释重负。”
“是在无尽黑暗中独坐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听到有人说‘你不用再等了’之后——”
“那一声无声的‘谢谢’。”
回廊的寂静,又深了一层。
连那脉动的暗金流光,在这一刻,都仿佛放缓了节奏。
陆炎依旧闭目沉睡。
但他的左臂纹路,那与回廊流光同步脉动的暗金色光芒——
极其极其缓慢地,又闪烁了一下。
这一次,那闪烁更加微弱,微弱到如果不是阿虏的右臂掌心光斑在同一瞬间微微亮了一度,根本不可能被任何人的肉眼捕捉。
但阿虏看到了。
他不仅看到了,他还感觉到了。
那根维系着他与陆炎的、纤细如蛛丝却坚韧如钢索的共振之线——
在那闪烁的瞬间,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如同遥远海面飘来的、带着咸涩湿意的……
风。
那风没有温度,没有形状,没有任何可以被常规感官捕捉的特质。
但它携带的信息,却直接地、清晰地、一字一顿地——
烙印在阿虏的意识深处。
那是一幅画面。
极其模糊、极其破碎、如同被无数次撕裂又勉强拼凑起来的古老壁画——
三个同心圆。
三条放射线。
被刻在冰冷的金属管壁上。
被刻了成千上万遍。
被刻了亿万年。
在那成千上万遍刻痕的最深处——
一道极其轻微、几乎看不见的微笑弧线。
然后。
那弧线亮了起来。
不是暗金色的流光,不是任何能量层面的光芒。
是一种更加纯粹的、如同从意识最底层投射出来的……
温度。
那温度很轻,很淡,淡到几乎感觉不到。
但它确实存在。
如同在说:
谢谢你们来。
谢谢你们告诉我真相。
我终于可以……
休息了。
画面消失了。
那温度也随之消散。
阿虏猛地抬起头,盯着陆炎那张沉睡的脸。
陆炎依旧闭着眼睛,呼吸浅缓,左臂纹路与回廊流光同步脉动,一切如常。
但阿虏知道——
他刚才“看到”了什么。
不是通过眼睛。
是通过那根线。
是陆炎在沉睡中,用那与守望者同源的、被协议节点绑定的、承载着“变量”之名的存在——
将那幅画面,那道光,那抹温度——
传递给了他。
为什么?
阿虏不知道。
但他隐约感觉到,那不仅仅是一幅画面。
那是一份……遗言。
是那个在无尽黑暗中等待了亿万年的守望者,在最后一丝光芒熄灭之前——
留下的东西。
它不是留给杰米的,不是留给大奎的,不是留给任何走进那条通道的人。
它是留给陆炎的。
留给这个与它同源、承载着同样气息、却终于在它熄灭之后才出现的——
同类。
阿虏盯着陆炎,盯了很久很久。
久到莉娜忍不住抬头看他,久到冯宝宝从陆炎手背上抬起额头,用那双红肿却依旧明亮的大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然后,阿虏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
“他收到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卡尔队长眉头微皱。
阿虏没有立刻解释。
他只是抬起自己那条与陆炎左臂纹路、回廊流光同步脉动的右臂,掌心朝上,让那金色的光斑在黯淡的光线下缓慢明灭。
“刚才。”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什么,“那根线……传来了一些东西。”
“一幅画面。三个同心圆,三条放射线。成千上万遍刻痕。”
“还有一道微笑的弧线。”
“还有……”他顿了顿,那沙哑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颤抖,“还有温度。”
“是那个守望者,在熄灭之前,留给他的。”
“留给他这个……和它同源的人。”
回廊再次陷入死寂。
但这一次的死寂,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那是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缓慢填满的寂静。
如同一个空置了亿万年的容器,终于等到了它该盛放的东西。
莉娜盯着扫描器上陆炎的能量曲线,那原本稳定攀升的曲线,此刻正呈现出一系列极其微小的、如同波纹般的起伏。
那不是异常,不是失控,不是任何需要干预的危急状况。
那是……
回应。
是沉睡中的意识,在接收到那跨越亿万年的遗言后——
在无意识中,产生的共振。
冯宝宝紧紧握着陆炎的手,那双红肿的大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悲伤,有震撼,有对那从未谋面的守望者的怜悯,也有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
敬畏。
对那用亿万年时间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最终用一道微笑结束一切的存在的敬畏。
大奎依旧靠着墙壁,没有说话。但他那一直紧攥着刀柄的手,此刻已经松开了。他就那样垂着手,站在那一片浓稠的寂静中,如同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塑。
杰米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陆炎那张沉睡的脸上。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幅画面——三个同心圆,三条放射线,成千上万遍刻痕,以及那最后一道微笑的弧线。
他知道,他永远不会忘记这幅画面。
即使有一天,他离开这条回廊,离开这片遗迹,离开这个被命运裹挟的探索队——
那幅画面,也会永远烙印在他记忆的最深处。
因为那是他用“人”的身份,第一次真正触及——
时间。
不是地质年代那种以亿年为单位的、冰冷的、与生命无关的时间。
是某种曾经活着、曾经拥有故乡、曾经记得来处、却在这漆黑孤独的等待中逐渐磨损、逐渐遗忘——
最终用一道微笑结束一切的存在。
所经历的时间。
卡尔队长沉默地走到陆炎身侧,蹲下,凝视着那张苍白消瘦的脸。
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莉娜忍不住想开口询问。
然后,卡尔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杰米从未听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它在等。”
“等了亿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