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最后,等到的不是它等的那个人。”
“是一个和它同源、却永远不会知道它名字的存在。”
他顿了顿。
“然后,它把最后的温度,留给了他。”
“留给了这个……刚刚从那层冰壳里爬出来、连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的人。”
“为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连卡尔自己也不期待答案。
他只是陈述。
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让他这个在无数次绝境中幸存下来、早已学会用最冷酷的理性面对一切的男人——
此刻竟不知该如何消化的事实。
回廊的寂静,又持续了很长时间。
久到那脉动的暗金流光,又完成了上百次呼吸。
久到岔路深处,那古老的齿轮咔嗒声,又响起了十几次。
然后。
陆炎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之前那种一线细缝的、仿佛随时会被万钧重力压回的艰难挣扎。
这一次,是完整的、稳定的、持续了五秒以上的——
睁眼。
他的瞳孔焦距依旧有些涣散,那长期不见光的视网膜对回廊黯淡的光线还需要时间适应。但他的眼睑没有立刻阖上,而是缓慢地、尝试性地眨动了几下后,维持在了半睁的状态。
他的目光,越过近在咫尺的冯宝宝那张惊喜交加、泪痕纵横的小脸,越过莉娜那紧盯扫描器却忍不住上扬的嘴角,越过卡尔队长那故作严肃却明显松弛下来的眉宇——
落在阿虏身上。
落在他那条与他自己左臂纹路、回廊流光同步脉动的右臂上。
落在他掌心那脉动的金色光斑上。
然后,他开口了。
那声音沙哑破碎,仿佛从破裂的声带里挤出来的血珠。
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看到了。”
阿虏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陆炎那双半睁的眼睛,盯着他那苍白消瘦却异常平静的脸。
陆炎继续说:
“那个……守望者。”
“它把……最后的画面……给了我。”
他顿了顿,那半睁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那不是悲伤——虽然悲伤是其中很大的一部分。
那不是感激——虽然感激也深深烙印在其中。
那是一种更加古老的、与他左臂纹路中流淌的暗金光芒同源的……
共鸣。
“它等了……很久很久。”
“等到……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等到……只剩下……刻。”
“它等的……不是我。”
“但它……把最后的东西……留给了我。”
“因为……”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冯宝宝必须俯身将耳朵凑近他唇边才能勉强捕捉,“……我们是……同一种人。”
“那个……拒绝成为棋子的人。”
“它等了亿万年……没有等到。”
“但它在最后……终于看到了……一个和它一样的……”
“同类。”
他沉默了。
回廊陷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深沉的寂静。
连那脉动的暗金流光,这一刻都仿佛停止了呼吸。
然后。
陆炎那干裂的嘴角,极其极其缓慢地——
弯起了一道微弱的弧度。
那不是笑。
那是他在用尽全力,向那个已经永远熄灭的守望者——
做出的回应。
那弧度很轻,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它确实存在。
如同在说:
收到了。
谢谢。
可以休息了。
阿虏看到了那道弧度。
他沉默地盯着它,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那一直紧攥着膝布、指节泛白的左手——
极其极其缓慢地,松开了。
他的嘴角,也在同一瞬间,弯起了一道相似的弧度。
那弧度同样很轻,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它确实存在。
如同在说:
嗯。
我们都收到了。
回廊的暗金流光,在那一刻——
极其极其轻微地,加快了半拍。
然后又缓缓恢复成那三秒一次的、平稳的呼吸。
如同一个沉睡的巨人,在无意识中,为那两个年轻人——
点了点头。
莉娜盯着扫描器上陆炎的能量曲线,那曲线在那道弧度弯起的瞬间——
又攀升了百分之二。
百分之四十二。
距离正常水平还有漫长的差距,但这百分之四十二,已经足够让他——
睁开眼睛。
说出话。
回应那个来自亿万年前的遗言。
冯宝宝将额头抵在陆炎的手背上,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
这一次,不是悲伤。
是终于确认——
她等的那个人,不仅回来了。
还带回了一个来自亿万年前的故事。
还成为了那个守望者,在最后时刻选择的……
同类。
回廊深处。
暗金色的流光依旧以三秒为周期缓慢脉动。
岔路深处,古老齿轮的咔嗒声依旧每七次流光响彻一次。
陆炎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半睁着眼睛,左臂纹路与那流光同步脉动。
阿虏低着头,盯着自己掌心那金色光斑,三秒一次,从未脱拍。
冯宝宝握着陆炎冰凉的手,将额头抵在他手背上。
莉娜盯着扫描器上稳定攀升的能量曲线。
卡尔队长沉默地站在回廊中央。
大奎靠着墙壁,一言不发。
杰米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陆炎那张终于不再如初醒时那般死寂的脸上。
“灰影”守在那通往矛盾棱镜封存舱室的岔路口,如同永恒的雕塑。
一切如常。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那个在无尽黑暗中等待了亿万年的守望者,用最后一道微笑的弧线——
留下了一束光。
那束光很轻,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它确实存在。
如同一粒被埋进冻土的种子。
如同一滴汇入大海的水珠。
如同一缕从亿万年前飘来的、终于被某个人接住的……
余温。
陆炎半睁着眼睛,凝视着回廊深处那脉动的暗金流光。
凝视着那个即将成为他下一个“对话者”的、同样等待了亿万年的存在。
他想起守望者留下的那幅画面。
想起那成千上万遍的刻痕。
想起那最后一道微笑的弧线。
想起阿虏刚才说的那句话:
“是那个守望者,在熄灭之前,留给他的。”
留给他的。
留给这个和它同源的人。
陆炎的嘴角,那道微弱的弧度,又加深了一点点。
然后,他在心里,对那个已经永远熄灭的守望者——
说了最后一句话:
谢谢。
你等到了。
可以休息了。
剩下的——
我来。
回廊深处。
暗金色的流光脉动。
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如同一个等待了亿万年的存在,在终于听到那一声“谢谢”后——
极其极其轻微地——
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