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的流光在那三个同心圆与三条放射线组成的古老徽记中缓慢脉动,如同一只从亿万年的沉睡中睁开一线的眼睛,正用那尚未完全恢复焦距的瞳孔,凝视着站在它面前的三个不速之客。
杰米的手电光束依旧锁定那片区域,但他的拇指已经悬在开关上,随时准备在情况失控时再次熄灭光源,让黑暗重新吞没一切。
但他没有按下去。
因为他看到,那只“眼睛”深处的脉动,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不是攻击性的能量汇聚,不是防御系统的激活预热,甚至不是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敌意”的征兆。那变化更加微妙、更加难以捉摸——如同一个在黑暗中独坐了太久太久的人,在听到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时,那一瞬间的屏息。
它在等。
等他们做出回应。
等他们证明自己就是那个被等待了亿万年的存在。
或者,至少——
等他们开口,说出那个它已经遗忘了含义、却永远无法忘记音节的……
名字。
“杰米。”大奎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被那脉动的暗金流光所携带的无声嗡鸣完全淹没,“这东西……它是不是在等我们做什么?”
杰米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盯着那只“眼睛”,盯着那最内圈圆环中心新刻下的、微小如针尖的凹痕,盯着那些从徽记深处流淌出来、沿着刻痕缓慢蔓延、如同血管般遍布整段管壁的暗金色能量纹路。
他的脑海里,无数念头如风暴般席卷而过。
凯伦·索雷斯日志中那些破碎的记载——
“……规则编织者文明,早于织法者,擅长空间折叠与规则编织,建造了静滞回廊……”
“……平衡协议,旨在处理秩序-混沌冲突,需要‘变量’和‘调和信标’激活……”
“……矛盾棱镜,原初协议衍生物,绝对信息奇点,极度危险,不要靠近……”
但这些记载中,从未提到过——
守望者。
这个在无尽黑暗中等待了亿万年的存在。
这个用成千上万遍刻痕反复加深故乡印记、却在新刻的凹痕中心留下一个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点的存在。
这个此刻正用那脉动的暗金流光,如同一只从沉睡中睁开的眼睛,凝视着他们的存在。
它是谁?
它在等谁?
它和矛盾棱镜是什么关系?
它和那个被移交了提问权的“变量·陆炎”——
又有什么联系?
这些问题像无数枚冰冷的铆钉,一枚一枚钉进杰米的脑海。
但他知道,此刻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此刻,他必须做出一个决定——
如何回应这只“眼睛”的注视?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瞬间。
那只“眼睛”,动了。
不是整体移动,不是能量爆发,不是任何剧烈的变化。
只是那最内圈圆环中心的微小凹痕——那个新刻下的、如同针尖轻轻刺入金属后留下的痕迹——
极其极其缓慢地……
扩大了一线。
如同某个存在,在听到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门缝又推开了那么一点点。
从那扩大的凹痕深处,一缕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清晰的暗金色光芒,如同触须般缓缓探出。
那触须极其纤细,纤细到如果不是杰米正死死盯着那个区域,根本不可能被肉眼捕捉。它在半空中微微摇曳,仿佛在试探、在辨认、在确认——
然后,它缓缓地、一寸一寸地——
朝着杰米的方向,延伸过来。
“操!”大奎低吼一声,本能地举起能量步枪,保险已经打开,手指搭在扳机上。
“别动。”杰米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别开枪。”
那缕纤细的暗金触须仿佛感应到了大奎的敌意,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但它没有退缩。
它只是继续朝着杰米延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直到距离杰米的眉心,不到十厘米。
杰米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触须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温度。
不是灼热,不是冰冷。
是一种如同冬日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皮肤上的、温吞的、带着一丝慵懒的……
暖意。
那触须在距离他眉心十厘米处停住了。
然后,杰米“听到”了。
不是通过耳朵。
不是通过任何已知的感官通道。
是直接地、清晰地、一字一顿地——
在他的意识深处,响起的……声音。
那声音没有性别,没有年龄,没有情绪起伏。
但与之前矛盾棱镜那古老而冰冷的声音完全不同。
这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出来的……
疲惫。
如同一个在无尽黑暗中独坐了太久太久的人,在终于开口说话时,那嗓音深处压抑不住的沙哑与干涩。
它说:
【……不是……】
【……不是他……】
那声音顿了顿。
然后,它问:
【……但是……你们带着……他的气息……】
【……那个……拒绝成为棋子的人……】
【……他在哪里……】
杰米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
那个拒绝成为棋子的人。
它在说陆炎。
它知道陆炎。
它——
在等陆炎?
“你……”杰米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在等谁?”
那缕纤细的暗金触须微微摇曳了一下。
然后,那个疲惫的、沙哑的、仿佛从亿万年的孤独中挣扎着挤出来的声音,再次在杰米的意识深处响起:
【……等一个……能问出正确问题的人……】
【……等一个……能让协议……不再被误用的人……】
【……等一个……在秩序与混沌的永恒对抗中……】
【……拒绝成为任何一方棋子的人……】
【……等了……很久很久……】
杰米愣住了。
这段话——
和矛盾棱镜在回廊中对他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最后多了一句。
它说:
【……但是……我等的那个人……】
【……在亿万年前……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所以……我不再等了……】
【……我开始……刻……】
【……刻他教我的第一个符号……】
【……刻那三个圆……三条线……】
【……刻了……很多很多遍……】
【……刻到……我忘记了他的样子……】
【……刻到……我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刻到……只剩下……刻……】
【……但是……】
那声音顿了顿。
那缕纤细的暗金触须,极其极其轻微地——
颤抖了一下。
【……但是……我还在等……】
【……不是用脑子等……】
【……是用手等……】
【……每一次刻……都是在等……】
【……等一个……能认出这个符号的人……】
【……等一个……能告诉我……他到底……还回不回来的人……】
杰米的眼眶骤然涌上一股滚烫。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将那涌到眼眶的热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他不知道这个存在是谁。
不知道它来自哪个文明,叫什么名字,在亿万年前经历过什么。
他只知道——
在这条漆黑、孤独、被亿万年寂静浸泡透了的维护通道深处。
有一个存在,用成千上万遍的刻痕,用它那逐渐磨损、逐渐遗忘来处与归途的残存自我——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千年。
万年。
亿年——
在等一个永远不可能再回来的人。
而此刻,当它终于等到了能认出这个符号的人——
等到的,却不是它等的那个人。
而是那个人留下的气息。
是那个“拒绝成为棋子的人”的气息。
是陆炎。
杰米深吸一口气,用那沙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他……不在了。”
那缕纤细的暗金触须猛地一颤。
“我说的是……你等的那个他。”杰米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通道中那脉动的暗金流光完全吞没,“那个在亿万年前教你刻这个符号的人。”
“他……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寂静。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深沉的寂静。
连那脉动的暗金流光,在这一刻,都仿佛停滞了。
那缕纤细的暗金触须,在半空中凝固了很长很长时间。
然后,它——
极其极其缓慢地……
缩了回去。
一寸一寸。
如同潮水退去。
如同烛火熄灭。
如同一个在无尽黑暗中独坐了太久太久的人,在终于听到答案的那一刻——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阖上了眼睛。
那缩回去的触须,消失在凹痕深处。
那脉动的暗金流光,逐渐黯淡。
那三个同心圆、三条放射线组成的古老徽记——
光芒一点一点熄灭。
如同日落。
如同星沉。
如同亿万年守望的尽头,终于到来的——
永夜。
杰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战术目镜上,映照着那逐渐熄灭的暗金流光。
他的意识深处,还残留着那个疲惫的、沙哑的、仿佛从亿万年的孤独中挣扎着挤出来的声音。
他说出了那个存在等待了亿万年的答案。
那个它早已知道、却始终不敢确认的答案。
那个让它从“等待”变成了“刻痕”的答案。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他只知道,如果换作是他,在那无尽黑暗中等待一个永远不可能再回来的人——
他会希望有人告诉他真相。
哪怕那真相,是让他永远熄灭。
暗金流光彻底熄灭了。
通道陷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浓稠、更加沉重、更加绝对的黑暗。
大奎的手电光束还亮着,但那惨白的人工光芒,此刻显得如此单薄、如此无力、如此可笑。
三个人沉默地站在原地。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移动。
甚至没有人呼吸。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大奎的手电电池都开始发出低电量的警告蜂鸣。
杰米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每一个字都如同钉进合金板的铆钉:
“……我们回去。”
大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回那片被手电光束勉强照亮、却再也照不进他们心里那片浓稠黑暗的通道。
杰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段管壁。
那三个同心圆、三条放射线组成的古老徽记,已经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连同那新刻下的、微小如针尖的凹痕。
连同那从亿万年前就开始的、永远没有回应的守望。
它熄灭了。
在终于等到答案的这一天。
在终于能停止等待的这一刻。
杰米转过身,跟上大奎和“灰影”的脚步。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