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的寂静,如同一张被时间浸透的古老织物,厚重、柔软,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那脆弱不是因为织物质地不够坚韧,而是因为它承载了太多——亿万年的等待,一瞬间的释然,以及此刻三个同频者缓慢而平稳的呼吸。
暗金色的流光依旧以三秒为周期脉动,如同某种古老生物的呼吸,将整座静滞回廊维系在一片介于沉睡与苏醒之间的微妙平衡中。岔路深处,那每隔七次流光就会响起的齿轮咔嗒声,此刻听起来不再像是机械运转的噪音,更像是某种仪式性的、向消散的守望者致敬的低沉鼓点。
陆炎依旧靠着墙壁,闭着眼睛,呼吸浅缓而平稳。他左臂的暗金纹路与回廊流光同步脉动,三秒一次,从未脱拍。但那脉动的强度,比之前又恢复了一些——不是从外部涌入的能量带来的恢复,而是他体内那枚“秩序之种”,在接收了守望者的馈赠后,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嘴角残留的深色血渍已经凝固成细碎的痂痕,破损的防护服领口处,那枚“秩序之种”透过皮肤散发的微光,此刻不再是之前那种风中残烛般的黯淡,而是呈现出一种缓慢而稳定的、如同重新点燃的炉火般的温暖光晕。
百分之四十七。
莉娜盯着扫描器上那个数字,手指微微颤抖。
从他被扛回来时的百分之十九,到现在——不到四个小时——攀升了二十八个百分点。这速度不合逻辑,不合法则,不应当出现在一个刚从封存协议中爬出来、独自走进黑暗对一个古老守望者说出“他回不来了”的濒危者身上。
但那数字真实地跳动在屏幕上。
百分之四十八。
百分之四十九。
而且那能量,不是从协议节点那里“借”的,不是从任何外部源强行灌注的,是那个守望者消散时涌入整座遗迹的暗金潮汐,通过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同频”机制,缓慢而精准地汇入陆炎体内。
如同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从亿万年的源头出发,穿越无尽黑暗与孤独,最终——
汇入这片干涸了太久的海。
冯宝宝依旧蜷缩在陆炎身侧,盖着阿虏的外套,浅浅地呼吸。她的小脸上泪痕已干,眉间那道因长期紧张而刻下的细微褶皱,此刻竟舒展了许多。她的手依旧握着陆炎那冰凉的右手,指节交缠,如同某种无需言说的誓言。
陆炎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偶尔会极其极其轻微地动一下。
不是抽搐,不是痉挛,是那种在沉睡边缘、意识深处残留的、想要确认身边人还在的本能回应。
每一次他动,冯宝宝的眉间就会舒展一分。
如同在睡梦中也能感知到——
他还在。
他没有再沉下去。
阿虏依旧靠着三米外的墙壁,低着头,盯着自己掌心那脉动的金色光斑。
但他那一直刻意板着的脸上,某种极其细微的变化,正在缓慢发生。
不是表情——他依旧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放松”或“欣慰”的面部运动。
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是他那从陆炎被扛回来之后就一直没有松弛过的肩线,此刻正在极其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
沉降。
如同一根绷了太久太久的弦,在确认重物不会坠落、暴风已经过去、潮水正在退去之后——
终于,允许自己,松开一丝。
他没有睡。
他睡不着。
他右臂掌心那与陆炎左臂纹路、回廊流光同步脉动的金色光斑,每三秒闪烁一次,每一次闪烁都在提醒他:线还在,他还守着,他还不能睡。
但他可以让肩膀松一松。
可以让那从陆炎独自走向通道深处起就一直没有停止过的心跳,从一百四十下每分钟,降到一百一十下。
可以让那攥紧膝布、指节泛白的左手,松开一丝。
可以让自己相信——
他真的回来了。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卡尔队长靠在岔路入口附近的管壁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但他没有睡着。
几十年的边缘遗迹探索生涯,教会他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在任何看似安全的“休整期”背后,都藏着一份随时可能兑现的账单。
那个守望者消散了,留下了能量,选择了陆炎,给了他们一份意想不到的馈赠。
但这不意味着危机结束。
“收割者”还在外面某处。锈渊深处的聚合核心虽然被暂时击退,但它不可能忘记“静默之泪”被夺走的耻辱。平衡协议次级节点虽然移交了提问权,但它等待的“正确问题”还没有被问出——那份协议随时可能改变态度。
还有他们自己——补给近乎耗尽,弹药所剩无几,人人带伤,唯一的探测和防御力量伽马已经不在了。
现在不是放松的时候。
但卡尔也知道,此刻需要放松的不是他。
是阿虏,是冯宝宝,是那个刚刚从冰层深处爬回来、又独自走进黑暗背负了最沉重使命的年轻人。
他们需要这个休整期。
哪怕只是几个小时。
哪怕只是让心跳从一百四十降到一百一十的时间。
所以卡尔闭着眼睛,让自己的呼吸与回廊的流光同步,三秒一次,缓慢而均匀。
但他那半掩在眼睑下的瞳孔,始终保持着警觉。
任何异常声响,任何能量波动,任何可能打破这片脆弱安宁的扰动——
他都会第一个察觉。
杰米和大奎守在岔路入口,背对着背,一个盯着通道深处的黑暗,一个盯着回廊来路的方向。
他们也没有说话。
从那通道深处回来后,杰米就一直处于一种奇异的沉默状态。
不是恐惧,不是疲惫,甚至不是那种经历过超越理解范畴的事件后常见的恍惚。
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虔诚的……静默。
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层层叠叠的刻痕,那脉动的暗金流光,那球体内部烟雾状的轮廓,那两团缓慢旋转的暗金色漩涡。
以及,那漩涡熄灭的瞬间,涌入整座遗迹的、汹涌的暗金潮汐。
他知道自己见证了某种不该被凡人见证的东西。
那是比“历史”更古老的“存在”。
那是比“文明”更本质的“守望”。
那是用亿万年的孤独,在无尽黑暗中刻满故乡印记、只为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然后在最后一刻,终于可以闭上眼睛,对自己说:我等到答案了。
虽然那答案,不是自己最初想等的那个。
但足够了。
足够了。
大奎不知道杰米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从那条通道出来后,杰米就没再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自己也想不出该说什么。
那种地方,那种存在,那种等待——
他活了四十多年,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边缘,见过无数种死法,但从未见过那种死法。
不是死亡。
是停止等待。
比死亡更沉重,也更温柔。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他只是沉默地守着自己的位置,握紧那柄卷刃的战术刀,盯着前方的黑暗,等着那个随时可能出现的、必须由他挡住的第一波冲击。
“灰影”依旧站在她习惯的位置——回廊中段一处凹陷的阴影里,消瘦的身形与黑暗融为一体,几乎看不见轮廓。
她也没有说话。
她甚至没有动。
但从那通道深处回来后,她那在战术目镜下依旧平静的眼眸深处,多了一丝极其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
温度。
不是温暖。
是某种她从未允许自己流露的、此刻却不由自主浮现出来的东西。
那东西的名字,她不知道。
或许叫“感动”。
或许叫“敬意”。
或许叫“原来如此”。
她只知道,当那个瘦得皮包骨头、嘴角流着血沫、每一步都在支付生命余额的年轻人,扶着管壁,站在那巨大的球体面前,对那两团等待了亿万年的暗金色漩涡说“你等的人回不来了”的时候——
她的心脏,第一次,为别人跳快了一拍。
不是战斗时的肾上腺素飙升。
不是面对危险时的本能警觉。
是某种更柔软、更陌生、更让她不知该如何处理的——
共鸣。
她不知道那叫什么。
但她知道,从那一刻起,她对陆炎,对阿虏,对冯宝宝,对这个拼凑起来的、伤痕累累却从未散架的队伍——
不再仅仅是一个受雇于卡尔队长的、沉默的护卫者。
她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了。
时间在这种缓慢的呼吸中流逝。
也许又过了一个小时,也许只过了半小时——在回廊黯淡的流光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陆炎的“秩序之种”能量曲线,攀升到了百分之五十三。
冯宝宝依旧沉睡,但她的手依旧握着陆炎的手,指节从未松开。
阿虏依旧靠着墙壁,盯着掌心那脉动的金色光斑,但他那一直半垂的眼睑,此刻已经完全阖上。
他没有睡着——他右臂掌心那与陆炎左臂纹路、回廊流光同步脉动的光斑,依旧三秒闪烁一次,从未脱拍。
但他允许自己闭上眼睛。
只是闭上眼睛。
让那在黑暗中持续了太久的视觉,暂时休息一下。
让那从陆炎独自走进通道起就一直没有停止过的心跳,从一百一十下,降到九十下。
让自己相信——
他不会再独自走进那种黑暗了。
不会再有了。
然后。
就在这缓慢的、近乎停滞的安宁中——
一个声音。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不是通过能量波动,甚至不是通过任何已知的信息传递方式。
是直接地、清晰地、一字一顿地——
在阿虏的意识深处,响了起来。
那声音很轻,很弱,如同冰层深处融化的第一滴。
但它无比清晰。
如同在耳边低语。
它只说了一个字:
“虏。”
阿虏猛地睁开眼睛。
他右臂掌心的金色光斑,在那声音响起的瞬间,骤然亮了一瞬!
不是失控的暴走,不是被外力干扰的紊乱,是某种本能的、如同终于被呼唤的名字触发的——
回应。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三米外那个靠着墙壁、依旧闭着眼睛、呼吸浅缓的身影上。
陆炎的眼睛依旧闭着。
他的左臂纹路依旧与回廊流光同步脉动,三秒一次,从未脱拍。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嘴角的血痂依旧残留,胸口那枚“秩序之种”依旧散发着温暖的光晕。
但他那紧闭的眼睑下——
眼球,极其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如同在沉睡中,听到了某个必须回应的呼唤。
如同在梦境的边缘,看到了某个必须靠近的身影。
阿虏的喉咙像被堵住了。
他想说点什么——你醒了?你在叫我?你他妈不是还在睡吗?——
但他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在那眼球转动的瞬间——
陆炎的右手,那只一直被冯宝宝握着的、冰凉消瘦的手——
极其极其缓慢地、极其极其用力地——
回握了她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沉睡边缘的反射。
是清醒的、有意识的、用尽全力去握的——
回应。
冯宝宝猛地睁开眼睛。
她的手心里,那只刚刚回握她的手的温度——
正在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变得真实。
不是冰凉。
是温暖的、带着微弱脉搏的、属于“活着”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