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陆炎哥？”她的声音沙哑，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你醒了吗？”
陆炎没有回答。
但他的眼睛，在那颤抖的呼唤声中——
极其极其缓慢地，睁开了。
这一次，不是之前那种一线细缝的、仿佛随时会被万钧重力压回的艰难挣扎。
也不是独自走向通道深处时那种燃烧着火焰的、近乎疯狂的睁开。
是一种完整的、稳定的、持续了三秒以上的——
睁眼。
他的瞳孔焦距还有些涣散，对回廊黯淡的光线还需要时间适应。他的嘴唇依旧干裂，脸颊依旧消瘦，整个人依旧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
他看着冯宝宝那张近在咫尺的、惊喜交加泪痕纵横的小脸。
看着她紧紧握着他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的小手。
看着她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她的、破损却依旧保暖的外套。
然后，他那干裂的嘴唇，极其极其缓慢地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冯宝宝看到了。
那是三个字。
是她的名字。
“冯宝宝。”
冯宝宝的眼泪，在这一刻，决堤般涌出眼眶。
她没有出声。
她只是拼命点头，拼命握紧他的手，拼命用那无声的眼泪告诉他：
我听到了。
我在这里。
你终于醒了。
你终于醒了。
阿虏没有走过来。
他依旧靠着三米外的墙壁，低着头，盯着自己掌心那脉动的金色光斑。
但他右臂掌心那光斑的脉动，在陆炎睁眼、叫出“冯宝宝”三个字的瞬间——
骤然加快了一瞬。
然后，又缓缓恢复成那与陆炎左臂纹路、回廊流光同步的三秒周期。
如同在说：
嗯。
你醒了。
我知道你不会有事。
我没有担心。
我没有。
陆炎那睁开一线的眼睛，在冯宝宝脸上停留了片刻后，极其缓慢地——
移向阿虏。
移向他那条依旧与他自己左臂纹路同步脉动的右臂。
移向他掌心那脉动的金色光斑。
移向他那张刻意板着、却掩不住眼底所有复杂情绪的脸。
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阿虏被他看得发毛，忍不住抬起头，与他对视。
那对视，持续了三秒。
刚好是一次流光脉动的时间。
然后，陆炎那干裂的嘴唇，再次翕动了一下。
这一次，他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沙哑破碎，轻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像从破裂的声带里挤出来的血珠。
但阿虏听到了。
每一个字。
他说：
“谢了……兄弟。”
阿虏的左手——那只完好的、没有融合任何异物的手——猛地攥紧了膝上的布料。
他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让自己的面部肌肉有任何一丝变化。
但他那一直紧绷的下颌，极其极其缓慢地——
松弛了一线。
他那一直压抑在胸腔深处的、不知憋了多久的、沉重如山的东西——
在这一刻，终于，可以放下一点点。
他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极其极其轻微地，对陆炎点了点头。
然后，他移开视线，重新盯着自己掌心那脉动的金色光斑。
但他右臂掌心那光斑，在那“兄弟”二字落下的瞬间——
极其极其轻微地，又亮了一点点。
如同在说：
嗯。
听到了。
不用谢。
你他妈少睡几天比什么都强。
回廊的寂静，在这一刻，不再是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也不再是葬礼后那种肃穆的、混合着释然与怅惘的寂静。
更不是休整期那种脆弱的、随时可能被打破的安宁。
是一种缓慢沉淀的、如同泥沙在清澈的水流中逐渐落定后的——
圆满。
是经过漫长漂泊后，终于确认彼此都在的圆满。
是跨越万古冰壳与生死边界后，终于再次对视的圆满。
是三个同频的灵魂，在这被馈赠照亮的新世界里，终于能够——
同时睁开眼睛，同时呼吸，同时脉动——
的圆满。
卡尔队长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微微地，点了点头。
莉娜盯着扫描器上那终于稳定在百分之五十五的能量曲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杰米和大奎依旧守在岔路入口，背对着背，但他们的嘴角，都极其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点点。
“灰影”依旧站在阴影中，消瘦的身形与黑暗融为一体。
但她那双在战术目镜下依旧平静的眼眸深处——
那之前浮现的、极其极其微弱的温度——
此刻，又升高了一点点。
冯宝宝依旧握着陆炎的手，将额头抵在他手背上。
但这一次，她不再流泪。
她只是轻轻地、一下又一下地，用自己的指尖，描摹着他手背上那些细小的疤痕和纹路。
如同在确认：
他真的回来了。
他真的在。
阿虏依旧靠着墙壁，低着头，盯着自己掌心那脉动的金色光斑。
但他那一直紧绷的右肩——那条融合了“静默之泪”、承载了太多不该他一个人承载的东西的右肩——
此刻，正在极其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
放松下来。
因为他知道。
那个人醒了。
那个人看着他，叫了冯宝宝的名字，也叫了他“兄弟”。
那个人不会再独自走进那种黑暗了。
至少，不会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陆炎依旧靠着墙壁，睁着眼睛，看着这被暗金流光笼罩的回廊，看着这些守了他不知多久的人。
他的身体依旧虚弱，每一次呼吸都要支付能量，每一次移动都要消耗那刚刚恢复一丝的力气。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他看着冯宝宝，看着阿虏，看着卡尔队长，看着莉娜，看着杰米和大奎守着的方向，看着那站在阴影中、几乎看不见轮廓的“灰影”。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
落向回廊深处那条岔路。
落向那依旧以三秒为周期脉动的暗金流光。
落向那个承载了亿万年的等待、如今终于可以休息的古老守望者，最后的居所。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用那沙哑破碎、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谢谢。”
不是对任何人。
是对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古老存在。
是对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涌入整座遗迹的暗金潮汐。
是对那终于可以闭上眼睛、对他说“这些，都给你”的——
守望者。
回廊寂静。
暗金流光脉动。
三颗同频的星辰，在这被馈赠照亮的新世界里——
缓慢地、坚定地、永不脱拍地——
呼吸着。
而那个刚刚从万古冰壳深处爬回来、又独自走进黑暗背负了最沉重使命的年轻人——
此刻正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睁着眼睛，看着这片终于可以称之为“家”的——
临时港湾。
他的嘴角，那道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又加深了一点点。
如同在说：
我回来了。
这一次，是真的。
这一次，不会再沉下去了。
至少——
在问出那个正确问题之前。
在掀翻那个想把他当棋子的棋盘之前。
在带冯宝宝回家、让阿虏那条破胳膊能休息、让所有人都能活着离开这个鬼地方之前——
不会再沉下去了。
暗金流光脉动。
三秒。
又三秒。
又三秒。
如同那古老的守望者，在最后一刻，对他说的那句话：
你们继续走。
我留下的这些光——
够你们，照亮前路了。
现在，光还在。
路还在。
他们还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