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的寂静,比之前更加深沉。
不是因为失去了什么——那暗金色的流光依旧以三秒为周期缓慢脉动,岔路深处古老齿轮的咔嗒声依旧每七次流光响彻一次,能量导槽中那些精密蚀刻的纹路依旧在黯淡的光线下沉默延伸。
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就在那条通道的尽头,就在他们看不见的黑暗深处,有一个等待了亿万年的存在——
终于停止了等待。
那寂静,如同葬礼后的灵堂,沉重、肃穆,却又不全是悲伤。还有一种更复杂的、介于释然与怅惘之间的东西,弥漫在空气中,渗进每一个人的呼吸里。
陆炎靠着墙壁,闭着眼睛,呼吸浅缓得几乎难以察觉。他左臂的暗金纹路依旧与回廊流光同步脉动,三秒一次,从未脱拍。但那脉动的强度,比之前弱了许多——不是衰弱,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仿佛与那消散的守望者完成了最后的“同频对话”后,主动收敛的状态。
他的脸色比被扛回来时更加苍白,嘴角残留着凝固的深色血渍,破损的防护服领口处,隐约可见那枚“秩序之种”透过皮肤散发出的微光——那光芒此刻极其黯淡,如同风中残烛。
但它在跳动。
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与回廊的流光,与阿虏掌心的金色光斑,与那通道尽头已经消散却依旧脉动的余烬——
同频。
莉娜盯着医疗扫描器上那跌到警戒线边缘、却始终没有跌破的能量曲线,手心渗出冷汗。
百分之二十三。
这是陆炎此刻的能量水平。比他从通道被扛回来时的百分之十九回升了四个百分点——那四个百分点,是“秩序之种”在他被放回原处、不再移动、不再说话、不再做任何消耗能量的事情之后,用尽全部力气从协议节点“借来”的能量中挤出来的。
但他体内那枚从凋零观测站获得的秩序核心,此刻已经不再是从协议节点那里“借”能量了。
它在用自己的节奏跳动。
虽然微弱,虽然缓慢,虽然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刀刃上行走——
但它确实在自主地、不受任何外力干预地,维持着陆炎最基本的生命活动。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封存协议的反噬被扛过去了。意味着那枚曾经在冰层深处与他几乎融为一体的“秩序之种”,终于重新承认他是宿主。意味着在经历了漫长静滞、濒死挣扎、被阿虏用共振之线硬生生拖回来、又被那守望者的消散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之后——
陆炎的身体,终于开始真正地、自主地、从废墟中重建自己。
这不是奇迹。
这是他在那万古冰壳深处,用“不能熄灭”四个字,硬生生熬出来的资格。
冯宝宝依旧握着他的手,将额头抵在他手背上。
她没有再流泪——不是因为眼泪流干了,是因为她感觉到,手心里那冰凉的手指,此刻正在极其极其缓慢地、极其极其轻微地——
回握她。
不是有意识的回应,甚至不是清醒状态下的动作。
只是一种在漫长沉睡边缘,意识深处残留的本能:知道有人在守着自己,所以下意识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给那人一个回应。
冯宝宝的嘴角,极其极其缓慢地,弯起了一道与陆炎嘴角弧度几乎一模一样的、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继续握着那只手,继续将额头抵在他手背上,继续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这只刚从冰层深处爬回来的、冰凉消瘦的手。
阿虏没有走过来。
他依旧靠着三米外的墙壁,低着头,盯着自己掌心那平静脉动的金色光斑。
但他右臂的姿势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随意搭在膝上的放松姿态,而是微微抬起,掌心朝前,对准陆炎的方向。
那金色光斑的脉动,与陆炎左臂的暗金纹路、与回廊深处的流光——三位一体,精准同步。
如同一种无声的承诺:
你睡。
我守着。
线不会断。
卡尔队长站在岔路入口,看着这一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向杰米,用那种刻意压低的、不会惊扰这片寂静的声音问:
“那东西……还在吗?”
杰米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他沉默了三秒——刚好是一次流光脉动的时间。
然后,他缓缓摇头。
“不在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情绪,“那两团漩涡……熄灭了。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但它留下的东西……还在。”
“什么东西?”卡尔追问。
杰米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他们在通道尽头的见闻——那巨大的球体,那烟雾状的轮廓,那两团暗金色的漩涡,那与回廊流光、陆炎左臂、阿虏掌心光斑同频脉动的古老存在。
以及,在那存在消散的瞬间,涌入整个静滞回廊遗迹的、汹涌的暗金潮汐。
“那潮汐不是攻击。”杰米的声音越来越平稳,越来越像在陈述客观事实,“是释放。是它在……把自己最后的全部能量,还给这个它守护了亿万年的地方。”
他顿了顿。
“我们现在站着的这条回廊,那些导槽里流动的流光,那些每隔三秒脉动的能量——”
“都是它留给我们的。”
“留给……‘同频者’的。”
卡尔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陆炎在独自走向那片黑暗之前,用那沙哑破碎的声音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去……告诉他……不用再等了。”
他做到了。
他用那刚刚从冰层深处爬回来的残破躯体,用那每一次呼吸都要从秩序之种那里抽调能量的濒危状态,独自走进那片黑暗,对那个等待了亿万年的古老存在说:
你等的人回不来了。
但你没有白等。
因为你等的,不仅仅是那个人。
你等的,是有人能告诉你——
可以停下了。
可以休息了。
现在,那个守望者休息了。
它留下的全部能量,涌入了这座它守护了亿万年的遗迹,涌入了每一条能量导槽,涌入每一寸蚀刻的纹路——
涌入每一个与它“同频”的存在体内。
卡尔的目光,落在那条通往通道深处的岔路入口。
落在那依旧以三秒为周期脉动的暗金流光上。
那流光,此刻不再是“等待”。
是“馈赠”。
是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古老守望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这个世界说的最后一句话:
谢谢你来过。
这些,都给你。
阿虏听到了杰米的讲述。
他没有抬头,没有回应,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变化。
但他右臂掌心那金色光斑的脉动——
在那讲述的某一刻,极其极其轻微地,加快了一瞬。
如同一滴落入平静水面的泪。
然后,又缓缓恢复了那与回廊流光、陆炎左臂纹路同步的三秒周期。
如同在说:
我知道了。
我会记住的。
替我谢谢他。
莉娜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扫描器上移开,看向卡尔。
“队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敬畏的颤抖,“陆炎的能量曲线……变了。”
卡尔一步跨到她身边,看向屏幕。
那条在警戒线边缘挣扎了许久的曲线,此刻正在缓慢地、却异常坚定地——
上升。
百分之二十四。
百分之二十五。
百分之二十六。
不是从协议节点那里“借”能量的那种上升——那种上升会在曲线末端留下一个明显的“外部供能”标记,莉娜已经熟悉那个标记了。
这次没有标记。
是自主的、由陆炎体内那枚“秩序之种”自己生成的、从虚空中缓慢凝聚的……
新生能量。
“怎么会?”卡尔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他刚才消耗那么大,怎么可能——”
莉娜打断了他,声音颤抖得更加明显:“不是他自己生成的。是……是外部涌入的。但那个涌入的源头……不是协议节点。”
她的目光,与卡尔的目光,同时落向那条通往通道深处的岔路。
落向那依旧以三秒为周期脉动的暗金流光。
“是它。”莉娜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那个守望者……留下的能量。正在通过……某种我们看不见的方式……流入陆炎体内。”
“因为他是‘同频者’。”
“因为他替它结束了等待。”
“因为……”
她顿了顿,艰难地挤出最后几个字:
“因为……它选择了他。”
回廊陷入更深的寂静。
连那脉动的暗金流光,在这一刻,都仿佛放缓了呼吸。
冯宝宝依旧握着陆炎的手,将额头抵在他手背上。
但她能感觉到,那手心里原本冰凉的触感,正在极其极其缓慢地——
变得温暖。
不是人体正常体温的那种温暖。
是一种更加内敛、更加深沉、如同从骨髓深处缓缓透出的——
属于“活着”的温度。
她没有抬头,没有出声,没有做任何可能打断这个过程的动作。
但她嘴角那道微弱的弧度,又加深了一点点。
如同在说:
你看。
他没有白去。
那个守望者……谢谢他了。
阿虏依旧靠着三米外的墙壁,低着头,盯着自己掌心那脉动的金色光斑。
但他那一直刻意板着的脸上,某一根极其极其细微的肌肉——
松弛了一线。
如同一根绷了太久太久的弦,在终于确认重物不会坠落后,无声地、缓缓地,松开。
他没有看陆炎。
但他右臂掌心那金色光斑的脉动,与陆炎左臂纹路、与回廊深处的流光——
依旧精准同步。
三秒。
又三秒。
又三秒。
如同一种无声的对话:
——你那边还好吗?
——还好。
——真的还好?
——真的还好。
——那睡吧。
——嗯。
——我守着。
——知道。
时间在这种状态下缓慢流逝。
也许过去了半小时,也许过去了一个小时。
通道深处,那每隔七次流光就会响起的古老齿轮咔嗒声,依旧规律地回荡着。
能量导槽中的暗金流光,依旧以三秒为周期缓慢脉动。
杰米和大奎守在岔路入口,警惕地注视着那片他们刚刚走过的黑暗。
“灰影”依旧站在她习惯的位置,消瘦的身形如同与阴影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