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坐在离陆炎不远的地上,闭目养神——但他那微微侧向陆炎的姿势,表明他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莉娜盯着扫描器上缓慢攀升的能量曲线,在心里默数着每一个百分点的上升。
百分之三十一。
百分之三十二。
百分之三十三。
冯宝宝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她依旧握着陆炎的手,将额头抵在他手背上,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呼吸轻浅而均匀。
她太累了。
从陆炎被扛回来到现在,她一滴水没喝,一句话没说,只是守着他,握着他的手,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我在这里。
现在,她终于撑不住了。
阿虏看到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站起身,将自己那件破损却依旧保暖的外套脱下来,轻轻披在冯宝宝身上。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靠着墙壁,重新盯着掌心那脉动的金色光斑。
依旧与陆炎左臂纹路、回廊流光——精准同步。
三秒。
又三秒。
又三秒。
不知过了多少个三秒。
陆炎那一直紧闭的眼睛,极其极其缓慢地——
睁开了一线。
不是之前那种骤然惊醒的睁开,不是独自走向通道深处时那种燃烧着火焰的睁开。
是一种如同从漫长而深沉的睡眠中,被一阵极其极其轻微的呼唤声唤醒的、缓慢而安静的睁开。
他的瞳孔焦距还有些涣散,对回廊黯淡的光线还需要时间适应。
但他那睁开一线的眼睛,在缓慢地转动了几下后——
落在了阿虏身上。
落在他那条依旧与他自己左臂纹路同步脉动的右臂上。
落在他掌心那金色光斑上。
落在他那张刻意板着、却掩不住眼底复杂情绪的脸上。
然后,他那干裂的嘴唇,极其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阿虏看到了。
那是两个字。
是阿虏的名字。
阿虏的左手——那只完好的、没有融合任何异物的手——猛地攥紧了膝上的布料。
他没有抬头,没有回应,没有让自己的面部肌肉有任何一丝变化。
但他右臂掌心那金色光斑——
在那两个字无声落下的瞬间,极其极其轻微地,又亮了一点点。
如同在说:
嗯。
听到了。
你醒了。
陆炎那睁开一线的眼角,弯起那道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维持着那半睁眼睛的状态,用那尚未完全恢复焦距的瞳孔,静静地看着阿虏。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阿虏终于忍不住,抬起头,与他对视。
那对视持续了三秒。
刚好是一次流光脉动的时间。
然后,阿虏移开了视线。
但他的嘴角——
那道与陆炎嘴角弧度几乎一模一样的、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极其极其缓慢地,浮现了出来。
他没有说话。
他不需要说话。
因为那条维系着两人的共振之线,那与回廊流光同步脉动的金色光斑与暗金纹路——
已经把一切该说的,都说了。
回廊的寂静,在这一刻,不再是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也不再是葬礼后那种肃穆的、混合着释然与怅惘的寂静。
而是一种缓慢沉淀的、如同泥沙在清澈的水流中逐渐落定后的——
安宁。
是疲惫的旅人终于找到可以歇脚的营地时,放下行囊那一刻的安宁。
是漫长的等待终于结束、沉重的使命终于交接、古老的守望终于可以休息后——
活着的人,继续往前走的安宁。
陆炎没有问守望者最后说了什么。
他知道。
他听到了。
在那两团暗金色漩涡熄灭的瞬间,在那汹涌的暗金潮汐涌入整座遗迹的瞬间——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但它说的是:
谢谢你来过。
告诉他,我没有忘记。
现在,我可以休息了。
陆炎闭上了眼睛。
不是沉睡,不是昏迷,不是能量耗尽后的无力瘫软。
是一种主动选择的、在确认一切安好之后,允许自己暂时休息的——
阖眼。
他的“秩序之种”能量曲线,此刻已经攀升到了百分之四十一。
距离正常水平还有漫长的距离,但这百分之四十一,比他从冰层深处爬回来时的百分之十九,已经翻了一倍多。
而且那能量,不是从协议节点那里“借”的。
是那个守望者留给他的。
是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古老存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这个世界说的:
这些,都给你。
你替我,继续往前走。
阿虏没有睡着。
他只是靠着墙壁,低着头,盯着自己掌心那脉动的金色光斑。
但他的左手——那只完好的、没有融合任何异物的手——此刻正极其极其缓慢地、一笔一划地,在自己膝盖上,画着什么。
不是规则编织者文明的核心徽记了。
是一个新的图案。
一个他从未见过、却莫名熟悉的图案。
那图案很简单——三条弯曲的线,从一个共同的中心向外延伸,彼此缠绕,最终汇入一个更大的圆环。
如同三条河流,从同一座山巅发源,在漫长的奔流后,终于汇入同一片海洋。
如同三颗分散了太久太久的星辰,在无尽黑暗中漂泊了亿万年后,终于——
找到彼此。
杰米站在不远处,看到了阿虏膝上那个缓慢成形的图案。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因为他见过这个图案。
在凯伦·索雷斯的研究日志里。
在“平衡协议”的古老铭文上。
在伽马生前最后一次向他传输的数据中。
那图案的名字,叫做——
“同频者”。
是规则编织者文明留给后世的、关于“变量”与“协议”的最古老预言:
当三个同频的灵魂在无尽黑暗中相遇,
当他们的心跳与同一束流光同步,
当他们在彼此身上看到自己不愿熄灭的火焰——
平衡协议,才能真正启动。
杰米没有说出声。
他只是沉默地、敬畏地看着阿虏膝盖上那个缓慢成形的图案,看着陆炎左臂与回廊流光同步脉动的暗金纹路,看着阿虏掌心那与两者同频的金色光斑。
他知道。
那个预言——正在实现。
不是因为巧合,不是因为命运,不是因为任何超越理解的存在在背后操纵。
是因为这三个被命运强行拆散、却从未放弃寻找彼此的人——
自己选择了同频。
自己选择了回应。
自己选择了在无尽黑暗中,用尽全部力气,点亮那盏让对方看到自己的灯。
现在,灯亮了。
线没断。
他们找到了彼此。
回廊深处,暗金色的流光依旧以三秒为周期缓慢脉动。
岔路深处,古老齿轮的咔嗒声依旧每七次流光响彻一次。
冯宝宝蜷缩在陆炎身侧,盖着阿虏的外套,浅浅地呼吸。
莉娜盯着扫描器上稳定攀升的能量曲线,在心里默数着每一个让她安心的数据。
卡尔闭目养神,但耳朵始终警觉地捕捉着任何异常声响。
杰米和大奎守在岔路入口,警惕地注视着那片黑暗。
“灰影”站在阴影中,如同一尊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雕塑。
阿虏靠着墙壁,低着头,盯着掌心那脉动的金色光斑。
陆炎靠着墙壁,闭着眼睛,左臂纹路与流光同步脉动。
三秒。
又三秒。
又三秒。
在这被意外闯入者搅乱了万古寂静的古老遗迹深处——
三个同频的灵魂,正在用同一种频率,缓慢呼吸。
如同一首跨越亿万年的古老乐章,在漫长的休止符后——
终于,迎来了它的第一个音符。
那音符很轻,很弱,几乎被回廊的寂静淹没。
但它确实存在。
如同冰层深处融化的第一滴。
如同万古长夜尽头破晓前的第一线微光。
如同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古老守望者,在最后一刻,用尽全部力气,对这个世界说的:
你们继续走。
我留下的这些光——
够你们,照亮前路了。
回廊寂静。
暗金流光脉动。
三颗同频的星辰,在这被馈赠照亮的新世界里——
缓慢地、坚定地、永不脱拍地——
呼吸着。
等待着。
准备着。
迎接那即将到来的、必须由他们亲口问出的——
正确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