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再回头看一眼那片彻底陷入黑暗的管壁——
他会看到什么?
会看到那个存在,在最后一丝光芒熄灭前,留下的最后一道刻痕吗?
会看到那三个同心圆、三条放射线——
在最内圈的圆环中心,那微小的凹痕旁边——
又多了极其极其轻微的一道……
弯曲的弧线吗?
那弧线太轻,太浅,太短。
短到只有不到一毫米。
轻到如果不是用尽全部注意力凝视,根本不可能被任何人察觉。
但它确实存在。
那是一道极其极其轻微的——
微笑的弧度。
在亿万年的孤独守望尽头。
在终于等到答案的这一天。
在最后一缕光芒熄灭前的瞬间。
那个早已忘记自己名字、早已忘记等待之人模样、只剩下刻痕本能的守望者——
用它那残存的、磨损的、即将永远消散的自我——
刻下了最后一道痕迹。
不是三个同心圆。
不是三条放射线。
是一道弯曲的弧线。
一道微笑。
如同在说:
谢谢。
终于可以……
休息了。
暗金色的流光彻底熄灭。
通道陷入绝对的黑暗与寂静。
只有那低电量的手电蜂鸣声,在空旷的管廊中,发出微弱的、持续不断的哀鸣。
如同送葬的钟声。
如同永别的挽歌。
如同一个在无尽黑暗中等待了亿万年的守望者——
终于阖上眼睛时,那最后一声无声的叹息。
杰米没有听到那声叹息。
但他感觉到了。
在他意识最深处的某个角落。
那缕纤细的暗金触须在缩回去之前,留下的最后一丝余温。
那余温很轻,很淡,几乎感觉不到。
但它确实存在。
如同在说:
谢谢你们来。
谢谢你们告诉我真相。
我终于……
可以不再等了。
杰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回头。
他继续向前走。
走向那依旧脉动着暗金流光的回廊深处。
走向那个他们必须带回去的消息——
那个关于守望者、关于亿万年的等待、关于终于熄灭的最后一缕光芒的消息。
走向那个此刻正闭目沉睡、左臂纹路与回廊流光同步脉动、被矛盾棱镜称为“变量·陆炎”的年轻人。
他要告诉他:
有一个人——不,有一个存在——在亿万年前,就开始等你。
不是等你这个人。
是等你身上带着的那种气息。
那种“拒绝成为棋子”的气息。
那种从亿万年前就开始被寻找、被等待、却始终没有出现的气息。
你终于出现了。
但它——
已经等到了它的答案。
已经可以休息了。
已经……
熄灭了。
回廊深处,暗金色的流光依旧以三秒为周期缓慢脉动。
陆炎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闭目沉睡,左臂纹路与那流光同步脉动。
阿虏低着头,盯着自己掌心那脉动的金色光斑,三秒一次,从未脱拍。
冯宝宝握着陆炎冰凉的手,将额头抵在他手背上,浅浅呼吸。
莉娜盯着扫描器上稳定攀升的能量曲线,在心里默数着那让她安心的数据。
一切如常。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杰米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在那条漆黑的维护通道深处。
在那段被成千上万遍刻痕反复加深的管壁上。
有一个存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刻下了它亿万年来最后一道刻痕。
一道微笑的弧线。
然后——
永远地阖上了眼睛。
杰米走回回廊,在卡尔队长询问的目光中,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用那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
“队长……我们找到能量源了。”
他顿了顿。
“但我们也找到了……别的东西。”
卡尔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等着。
杰米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所有人——
落在那个靠着墙壁、闭目沉睡的年轻人身上。
落在那个被矛盾棱镜称为“变量·陆炎”的人身上。
落在他那与回廊流光同步脉动的左臂纹路上。
然后,他说:
“它等了很久很久。”
“等一个……带着那种气息的人。”
“那个拒绝成为棋子的人。”
“它等的,不是陆炎这个人。”
“是陆炎身上那种……从亿万年前就开始被寻找、被等待、却始终没有出现的东西。”
“它等了亿万年。”
“等到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等到只剩下刻痕的本能。”
“等到……今天。”
他顿了顿。
那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
“我们告诉它,它等的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
“然后,它熄灭了。”
“在熄灭之前……”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卡尔忍不住向前迈了半步。
杰米终于再次开口。
他说:
“在熄灭之前,它留下了最后一道刻痕。”
“一道微笑。”
回廊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连那脉动的暗金色流光,在这一刻,都仿佛放慢了半拍。
陆炎依旧闭目沉睡。
但他的左臂纹路,那与回廊流光同步脉动的暗金色光芒——
极其极其轻微地……
闪烁了一下。
如同一个沉睡中的人,在听到某个遥远的故事时——
在无意识中,皱了皱眉。
阿虏看到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自己掌心那与陆炎左臂纹路、回廊流光同步脉动的金色光斑——
盯着它,在那闪烁之后,重新恢复成那三秒一次的、平稳的呼吸。
如同在问:
你听到了吗?
陆炎没有回答。
但他左臂的纹路,在重新恢复平稳呼吸之前——
极其极其轻微地,又闪烁了一下。
如同在说:
嗯。
听到了。
它在等我。
等到了。
终于可以休息了。
阿虏沉默地看着那两次闪烁。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盯着自己掌心那脉动的金色光斑。
三秒一次。
从未脱拍。
但他的左手——那只完好的、没有融合任何异物、只是普通血肉之躯的左手——
极其极其缓慢地,攥紧了膝上的布料。
因为他也听到了。
那个在无尽黑暗中等待了亿万年的守望者。
那个用成千上万遍刻痕反复加深故乡印记的存在。
那个在最后一刻,刻下微笑弧线的……
孤独的灵魂。
它等到了答案。
它终于可以休息了。
但阿虏知道——
在回廊深处的矛盾棱镜封存舱室里。
还有另一个存在,也在等。
等一个能问出正确问题的人。
等一个能让协议不再被误用的人。
等一个在秩序与混沌的永恒对抗中,拒绝成为任何一方棋子的人。
它等了也亿万年。
它等到了陆炎。
但它还没有等到那个“正确的问题”。
它还在等。
而陆炎——
这个刚从万古冰壳深处爬回来、连呼吸都要从协议节点“借”能量的濒危者——
他会问出那个问题吗?
那个从亿万年前就开始被等待的问题。
那个会让协议节点终于可以——
像那个守望者一样,刻下最后一道痕迹,然后永远熄灭的问题。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无论陆炎问出什么问题——
那条线,会一直连着。
三秒一次。
从未脱拍。
直到最后。
回廊深处。
暗金色的流光依旧以三秒为周期缓慢脉动。
岔路深处,古老齿轮的咔嗒声依旧每七次流光响彻一次。
陆炎闭目沉睡,左臂纹路与那流光同步脉动。
阿虏低着头,盯着自己掌心那金色光斑,三秒一次,从未脱拍。
冯宝宝握着陆炎冰凉的手,将额头抵在他手背上。
莉娜盯着扫描器上稳定攀升的能量曲线。
卡尔队长沉默地站在回廊中央,凝视着那条通往东侧维护通道的黑暗入口。
大奎靠着墙壁,一言不发。
杰米站在原地,目光依旧落在陆炎那张沉睡的脸上。
“灰影”守在那通往矛盾棱镜封存舱室的岔路口,如同永恒的雕塑。
一切如常。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在那条漆黑的维护通道深处。
在那段被成千上万遍刻痕反复加深的管壁上。
有一个存在——
终于可以休息了。
用一道微笑的弧线。
作为它亿万年来……
最后一道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