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关于平衡、关于变量、关于秩序与混沌终极意义的问题。
一个必须由“拒绝成为棋子的人”来回答的问题。
陆炎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问出那个问题。
不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
不知道当他问出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
那个守望者，在最后时刻，把余温留给了他。
那道永远不会熄灭的微笑，在等着他。
那根维系着他与阿虏的线，从未脱拍。
冯宝宝紧紧握着他的手，在梦里都怕他再次消失。
卡尔、莉娜、大奎、杰米、“灰影”——这些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在他沉睡的那些日子里，从未放弃过他。
伽马不在了。
但它那句“愿秩序长存”，还在。
那个在锈渊深处逼退收割者的幽绿巨眼，还在。
凯伦·索雷斯那些破碎的研究日志，还在。
“最终锻造炉”的线索，还在。
“矛盾棱镜”的秘密，还在。
“平衡协议”的真相，还在。
“原初协议”的阴影，还在。
“收割者”的追兵，还在。
琥珀污染的威胁，还在。
那场跨越亿万年的、关于秩序与混沌终极对抗的棋局——
还在继续。
而他。
这个被命运裹挟着走上这条路、从未真正选择成为“变量”的年轻人——
已经站在了棋盘的中央。
陆炎凝视着那脉动的暗金流光，凝视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那声音沙哑破碎，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这寂静回廊的每一个角落：
“……我准备好了。”
不是对任何人说的。
是对那流光说的。
是对那个从亿万年前就开始等待的同类说的。
是对那道永远不会熄灭的微笑说的。
是对那根维系着他与阿虏的线说的。
是对那些从未放弃过他的人说的。
是对他自己说的。
阿虏猛地抬起头。
他那一直死死盯着掌心光斑的眼睛，第一次——
真正地、完整地、毫不躲闪地——
看向陆炎。
看向他那苍白消瘦却异常平静的脸。
看向他那双半睁的、燃烧着微弱却坚定火焰的眼睛。
看向他那与回廊流光同步脉动的左臂纹路。
看向那纹路深处，此刻正在缓慢流动的暗金光芒。
然后，他开口了。
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压过沙哑的、如同终于等到这一刻的……
平静。
“准备好什么？”
陆炎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继续凝视着那脉动的暗金流光。
凝视了很久很久。
久到冯宝宝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小手握得更紧。
久到莉娜从扫描器上抬起头，疑惑地看向这两个突然陷入沉默的人。
久到卡尔睁开眼睛，缓缓站起身。
然后，陆炎说：
“准备好问那个问题。”
阿虏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问题？”
“那个从亿万年前就开始等待的问题。”陆炎的声音很轻，轻到仿佛随时会被回廊中那脉动的流光吞没，“那个守望者等了亿万年，最后等到的——不是答案，是熄灭火。”
“但它把余温留给了我。”
“它把微笑留给了我。”
“它把最后的东西，留给了我。”
“不是为了让我替它继续等。”
“是为了让我……”
他顿了顿。
那双半睁的眼睛里，那名为“不甘”的火焰，此刻正在静静地、却无比坚定地燃烧。
“替它问出那个问题。”
“替那个和它一样、拒绝成为棋子的人——”
“问出那个，从亿万年前就该被问出的……”
“正确问题。”
阿虏沉默了。
他就那样看着陆炎，看着他那燃烧着微弱火焰的眼睛，看着他那与回廊流光同步脉动的左臂，看着他那苍白消瘦却异常平静的脸。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你知道那个问题是什么吗？”
陆炎摇头。
“不知道。”
“那你准备怎么问？”
陆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嘴角那道微弱的弧度，又加深了一点点。
“问它。”
“问它等了什么。”
“问它想要什么。”
“问它……为什么等了亿万年，等到的却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
“陆炎。”
阿虏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陆炎，看着他那嘴角微弱的弧度，看着他眼睛里那平静却坚定的火焰。
然后，他的嘴角，也在同一瞬间——
弯起了一道相似的弧度。
那弧度很轻，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它确实存在。
如同在说：
行。
那就问。
问错了，我们一起扛。
回廊深处。
暗金色的流光依旧以三秒为周期缓慢脉动。
岔路深处，古老齿轮的咔嗒声依旧每七次流光响彻一次。
冯宝宝依旧蜷缩在陆炎身侧沉沉睡着，小手紧紧握着他的手。
莉娜盯着扫描器上稳定攀升的能量曲线，在心里默数着那些让她安心的数据。
卡尔站在回廊中央，凝视着这两个年轻人，沉默不语。
大奎靠着墙壁，一言不发。
杰米和“灰影”还没有回来。
一切如常。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那个刚刚从万古冰壳深处爬回来、连能量都还没恢复到一半的年轻人——
已经决定了。
他要问出那个问题。
那个从亿万年前就开始等待的问题。
那个守望者等了亿万年、最终等到的只是熄灭的问题。
那个必须由“拒绝成为棋子的人”来回答的问题。
他不知道答案。
不知道后果。
不知道当他问出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
那道永远不会熄灭的微笑，在等着他。
那根维系着他与阿虏的线，从未脱拍。
那些从未放弃过他的人，还在他身边。
所以——
他准备好了。
准备好问出那个问题。
准备好承担一切后果。
准备好——
让那个等待了亿万年的同类，终于可以像守望者一样——
刻下最后一道刻痕。
然后永远休息。
回廊深处。
暗金色的流光脉动。
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如同一个沉睡的巨人，在听到那句“我准备好了”之后——
在梦境深处，极其极其轻微地——
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