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宝宝听着,看着陆炎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那名为“不甘”的火焰,此刻正在静静地燃烧。
但那火焰之下,还有一种更加深沉的东西。
那是一种跨越了亿万年的、与那个名为“原点”的存在——
同源的平静。
冯宝宝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地说:
“那就好。”
她把头靠在陆炎手臂上,闭上眼睛。
不再说话。
陆炎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张终于不再紧皱的小脸。
他的眼睛弯着,嘴角弯着。
没有说话。
回廊的寂静,就这样持续着。
一种安宁的、缓慢的、如同暴风雨过后海面终于恢复平静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
卡尔再次开口。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过疲惫的、属于决策者的冷静: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炎身上。
陆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原点最后告诉我一件事。”
“那个从亿万年前就该被问出的问题,已经被活出来了。”
“但那个问题,只是开始。”
“真正的……”
他顿了顿。
“真正的答案,还在后面。”
“在‘最终锻造炉’。”
“在‘深红象限’。”
“在那个……收割者真正的主人所在的地方。”
卡尔的眉头微微皱起。
“收割者的主人?”
陆炎点头。
“原点说,收割者不是那个失败的协议文明自己演变的。”
“是被污染的。”
“被一个比它更古老、更危险的东西。”
“那个东西……”
他顿了顿,那双半睁的眼睛里,那火焰燃烧得更加明亮。
“就在‘深红象限’。”
“就在那场‘秩序-混沌大撕裂’的源头。”
“就在……”
他看向回廊深处那脉动的暗金流光。
看向那扇已经合拢的门。
看向那个终于可以休息的存在——留给他的最后指引。
“原点说——”
“如果我们想真正结束这一切——”
“就必须去那里。”
“去深红象限。”
“去那个……”
“一切开始的地方。”
回廊寂静。
连那脉动的暗金流光,这一刻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卡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怎么去?”
陆炎的目光,落在那台正在稳定运转的能量转换器上。
落在那淡白色光芒缓慢流淌的古老设备上。
落在那枚被净化后重新焕发光泽的秩序晶体上。
然后,他说:
“用它。”
“给星门充能。”
“用‘静默之泪’作为坐标。”
“用阿虏的右臂作为信标。”
“用我作为……”
他顿了顿。
“变量。”
阿虏猛地抬起头。
他那一直低着头、盯着掌心光斑的沉默身影,第一次——
真正地、完整地、毫不躲闪地——
看向陆炎。
看向他那苍白的脸。
看向他那燃烧的眼睛。
看向他那与回廊流光同步脉动的左臂纹路。
然后,他开口了。
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压过沙哑的、如同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平静:
“你想好了?”
陆炎看着他。
看着他那条与回廊流光同步脉动的右臂。
看着他那与陆炎左臂纹路精准呼应的掌心光斑。
看着他那终于抬起的、不再低垂的头。
然后,他说:
“想好了。”
阿虏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只有一个字:
“好。”
陆炎那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点点。
他没有说“谢谢”。
因为他知道,阿虏不需要。
冯宝宝从陆炎手臂上抬起头,看着这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对话。
她不懂那些什么“坐标”、“信标”、“变量”的东西。
但她懂一件事——
陆炎哥要去的地方,很危险。
阿虏哥要陪他去。
她也要去。
她抓住陆炎的衣服,用那双红肿却明亮的大眼睛,死死盯着他。
“我也要去。”
陆炎低头看着她。
看着那张小小的、认真的、不容拒绝的脸。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
他说。
那声音很轻,很温柔。
但冯宝宝知道,那是承诺。
那是陆炎哥的承诺——
不管去哪里,都带着她。
不管多危险,都不会丢下她。
她的眼眶又红了。
但她没有哭。
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把脸埋回他手臂上,不再说话。
卡尔看着这一切。
看着陆炎,看着阿虏,看着冯宝宝。
看着这些从死亡边缘一路挣扎过来、此刻正决定踏上更危险征程的年轻人。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压过所有疲惫的、属于队长的坚定:
“那就准备吧。”
“杰米,检查能量转换器的状态,评估给星门充能需要的能量总量和时间。”
“莉娜,清点剩余物资,规划接下来几天的补给分配。”
“大奎,去帮杰米。”
“‘灰影’,继续警戒。”
他顿了顿。
“我们在这里休整一天。”
“然后——”
“出发。”
没有人说“明白”。
但每一个人,都开始动了起来。
杰米起身,走向能量转换器,开始仔细检查它的各项参数。
莉娜打开医疗包,开始清点那少得可怜的剩余物资。
大奎走过去,蹲在杰米身边,默默地递工具。
“灰影”依旧守在岔路口,但那消瘦的背影,似乎更加挺拔了一些。
阿虏依旧靠着墙壁,低着头,盯着自己掌心那脉动的金色光斑。
但他的嘴角,弯着一道微弱的弧度。
陆炎抱着冯宝宝,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
看着这些从未放弃过他、此刻正为他准备下一次征程的人。
他的眼睛微微发热。
但他没有让它涌出来。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回廊深处那脉动的暗金流光。
看向那扇已经合拢的门。
看向那个终于可以休息的存在——
原点。
然后,他在心里,对它说:
谢谢你。
谢谢你告诉我答案。
谢谢你让我知道——
我活着,就是那个问题。
剩下的路——
我会自己走。
回廊深处。
那脉动的暗金流光,在他心中说完这句话的瞬间——
极其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如同一个终于可以阖上眼睛的人,在最后——
点了点头。
然后,那光芒,缓缓地、缓慢地——
暗了下去。
不是熄灭。
是终于可以——
休息了。
与守望者一样。
带着一道微笑。
带着一个名字。
带着那跨越亿万年的等待——
终于等到的安宁。
陆炎看着那逐渐黯淡的光芒,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怀里那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平稳的冯宝宝。
看向那三米外、低着头、却始终与他的左臂同步脉动的阿虏。
看向那些正在忙碌的、从未放弃过他的队友们。
他的嘴角,弯起了一道微弱的弧度。
那弧度很轻,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它确实存在。
如同那道永远不会熄灭的微笑。
如同那个终于拥有名字的存在——
原点。
他说:
“休息吧。”
“明天——”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回廊寂静。
暗金流光渐暗。
那脉动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缓慢地——
归于宁静。
如同一个终于等到答案的守望者。
终于可以——
阖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