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坠落,而是一种更加深层的、仿佛连意识都在下沉的坠落。
没有方向,没有重力,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只有那无尽的虚空,和那些悬浮其中的、巨大的、破碎的残骸,缓慢地旋转,缓慢地漂移,如同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坟场。
陆炎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拉扯,不是向下,不是向前,而是向那虚空中央——那个看不见的点——缓慢地、不可抗拒地牵引。
他睁开眼睛。
淡金色的光芒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无法定义的光——那光没有源头,没有方向,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却又照不出任何影子。它落在那些残骸上,落在那些漂浮的碎片上,落在他们每一个人身上,将一切都染上一层诡异的、如同陈年琥珀般的色泽。
冯宝宝的手,依旧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那小小的触感,是此刻唯一真实的锚点。
陆炎转过头,看向她。
冯宝宝也正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有恐惧,有茫然,但更多的是——信任。
一种无论发生什么,都相信他会保护她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陆炎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握了握那只抓着他衣角的手。
然后,他看向四周。
卡尔在不远处,正试图稳住自己的身体,但在这没有重力的虚空中,任何试图“站稳”的尝试都是徒劳。他只能任由那无形的牵引力,带着他缓慢飘移。
莉娜在他身边,脸色苍白,死死咬着嘴唇,强迫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
大奎在不远处,手舞足蹈地试图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嘴里骂骂咧咧的脏话在真空中传不出来,只有那扭曲的表情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杰米离他们稍远,正努力向卡尔的方向靠拢,但每一次徒劳的划动,都让他飘得更远。
“灰影”是唯一一个没有挣扎的人。
她就那样悬浮在虚空中,任由那牵引力带着她飘移,消瘦的身影如同一片落叶,平静地接受着这未知的命运。她的眼睛,在战术目镜下依旧平静如水,扫视着四周那些巨大的残骸,仿佛在寻找什么。
阿虏。
陆炎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同样悬浮着的身影上。
阿虏也正看着他。
右臂掌心那金色的光斑,在这片琥珀色的虚空中,显得格外明亮。那光芒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与这虚空共鸣的频率脉动着——不再是十秒一次,不再是与他呼吸同步,而是一种更加古老的、如同与世界诞生之初的脉搏同步的节奏。
阿虏没有说话。
只是那样看着他。
看着这个与他一路走来、从死亡边缘相互拉扯回来的人。
那眼神里,有疲惫,有坚定,还有一丝陆炎从未见过的、如同终于抵达目的地的……
释然。
陆炎看着那眼神,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了。
那声音在真空中无法传播,但他知道,阿虏能“听”到。
通过那根线。
那根从未脱拍的、此刻正在这虚空中依旧维系着两人的线。
他说:
“我们到了。”
阿虏微微点了点头。
那动作在失重中显得格外缓慢,格外沉重。
但陆炎看到了。
冯宝宝也看到了。
她抓着陆炎衣角的手,又紧了一分。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
不是通过任何已知的感官通道传入。
而是直接地、清晰地、一字一顿地——
在这虚空中每一个人的意识深处,同时响起的。
那声音没有性别,没有年龄,没有任何可以被识别的特征。
只有一种极其深沉的、如同从世界诞生之初就存在的……
古老。
它说:
“……变量……”
“……终于……来了……”
陆炎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看向那虚空中央——
那个看不见的点。
那声音,是从那里传来的。
从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从那个被无数文明仰望、恐惧、试图接近、却从未真正抵达的——
源头。
那声音继续说:
“……等了很久……”
“……比守望者……更久……”
“……比原点……更久……”
“……比那个……在锈渊深处……等待了亿万年的存在……更久……”
“……等到……创造了我的文明……在混沌的侵蚀中……覆灭……”
“……等到……继承了他们的后来者……在秩序的僵化中……自我毁灭……”
“……等到……无数自称“变量”的存在……在这虚空中……迷失……消散……”
“……等到……我以为……永远不会有人来了……”
它顿了顿。
那沉默,比任何声音都更加沉重。
然后,它继续说:
“……但是……”
“……你来了……”
“……带着三个守望者的余温……”
“……带着一个被净化的信物……”
“……带着一根……从未脱拍的线……”
“……带着一群……从未放弃过你的人……”
“……变量·陆炎……”
“……你……终于……来了……”
陆炎站在那虚空中,站在那古老声音的笼罩下。
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守望者最后留下的微笑。
原点归寂时的金色光芒。
锈渊深处那个存在,消散前融入阿虏掌心的记忆。
还有……
还有他自己。
从星辉联邦残骸开始,一路走来。
从齿轮星球废墟,到裂隙回响。
从凋零观测站,到封存区的绝对零度。
从被阿虏用那根线死死拽住,到站在原点面前,活出那个答案。
从静滞回廊,到锈渊,到现在——
站在这片虚空中。
站在这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了。
那声音在真空中无法传播,但他知道,那古老存在能“听”到。
通过那根线。
通过那从亿万年前就开始等待的、此刻终于抵达的——
共鸣。
他说:
“我来了。”
“不是作为变量。”
“不是作为什么被选中的存在。”
“只是作为——”
他顿了顿。
“陆炎。”
“一个不想当棋子的人。”
“一个……只想带着这些人,活着回去的人。”
那古老存在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久到那虚空中旋转的残骸,仿佛都放慢了速度。
久到那琥珀色的光芒,仿佛都凝固了。
久到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
情绪波动。
那是——
笑。
不是嘲笑,不是欣慰,不是任何可以被人类准确解读的笑。
而是一种跨越了亿万年的孤独守望后,终于见到一个不按剧本出牌的意外时——
近乎“惊喜”的笑。
它说:
“……好……”
“……好一个……“只想带着这些人活着回去”……”
“……比那些……想要力量的人……真实……”
“……比那些……想要答案的人……纯粹……”
“……比那些……想要成为神的人……”
“……更像……人……”
它顿了顿。
然后,它说:
“……变量·陆炎……”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陆炎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虚空中央——那个看不见的点。
那古老存在继续说:
“……这里……是世界诞生之初……第一道裂痕所在的地方……”
“……秩序与混沌……在这里第一次相遇……第一次冲突……第一次……撕裂……”
“……那撕裂……留下了这道伤疤……”
“……深红象限……”
“……也是……一切灾难的源头……”
“……琥珀……”
“……熵疽……”
“……锈蚀……”
“……都是从这道伤疤里……渗出来的……”
“……就像……血……”
陆炎听着,沉默着。
他的脑海里,凯伦·索雷斯日志中的那些记载,此刻终于与眼前这片虚空重合——
“深红象限,灾难的源头区域,秩序-混沌撕裂的伤疤,琥珀活性最高,所有灾难辐射的起源……”
原来如此。
原来这里,真的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那古老存在继续说:
“……但是……”
“……这道伤疤……也是……唯一的希望……”
“……因为……”
“……能撕裂的……也能缝合……”
“……能渗出的……也能收回……”
“……只要……找到那个……方法……”
“……找到那个……从亿万年前……就被遗忘的……”
“……原初协议……”
原初协议。
那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每一个人意识深处炸响。
那是比平衡协议更古老的存在。
那是涉及宇宙规则初始设置的、基础中的基础。
那是“矛盾棱镜”的源头。
那也是——
他们一直在寻找的、最终极的答案。
陆炎的瞳孔微微收缩。
“原初协议……在哪里?”
那古老存在沉默了一秒。
然后,它说:
“……就在你面前……”
“……在那道伤疤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