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中没有距离的概念。
那阴影看起来很近,近到仿佛伸手就能触及。但它又似乎很远,远到飘了不知多久,它依旧只是那个模糊的、若隐若现的轮廓,没有任何变大的迹象。
陆炎飘在最前方,左臂的灰色纹路缓慢脉动,如同一盏在黑暗中引路的灯。那光芒很淡,淡到只能照亮他身周半米的范围,但在这片没有方向、没有参照物的虚空中,那一点光,就是所有人的锚点。
冯宝宝依旧紧紧抓着他的衣服,小小的身体贴在他身侧,一步也不落下。她没有再哭,只是沉默地跟着,偶尔抬头看一眼他的侧脸,确认他还在,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跟着。
她的“味觉权柄”依旧开放着,承受着这片虚空中无处不在的信息流。那信息流比之前淡了许多——伤疤正在愈合,混沌与秩序有了中心,那从世界诞生之初就存在的撕裂,正在缓慢平复。但平复不等于消失,那些残留在虚空中的记忆碎片、文明残骸、以及无数在这里迷失的“变量”留下的最后执念,依旧如游魂般四处飘荡,时不时撞击她的感知,带来一阵阵刺痛。
但她没有说。
只是咬着牙,忍着。
因为她知道,陆炎哥现在要专注前面的事。
她不能让他分心。
阿虏飘在陆炎另一侧,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掌心那道伤疤稳定地散发着灰色的微光。那光与陆炎左臂的纹路完全同步,如同两颗心脏在同频跳动。
他的目光,一直锁定着前方那模糊的阴影。
那阴影,此刻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不是变大,不是变清晰,而是一种更加微妙的、如同沉睡的巨人在梦境中翻身的……
蠕动。
那蠕动很慢,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根本不可能察觉。
但阿虏察觉了。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陆炎。”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虚空的寂静吞没。
但陆炎听到了。
他微微侧头。
“嗯?”
阿虏抬起下巴,指向那阴影。
“它在动。”
陆炎停下。
所有人,都跟着停下。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那个方向上。
那阴影,确实在动。
那是一种极其缓慢的、如同呼吸般的起伏。每一次起伏,都有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芒从阴影深处透出。那光芒的颜色——
是灰色。
与陆炎左臂的灰色纹路。
与阿虏右臂掌心的灰色光芒。
一模一样。
陆炎看着那起伏的阴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它在等我们。”
不是疑问。
是陈述。
冯宝宝抓着他衣服的手,又紧了一分。
“它……是什么?”
陆炎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继续看着那阴影,看着那与他同源的灰色光芒,看着那正在缓慢蠕动、仿佛正在从亿万年的沉睡中苏醒的……
存在。
然后,他说:
“不知道。”
“但我知道——”
“它和我们一样。”
“和守望者一样。”
“和原点一样。”
“和寻一样。”
“是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存在。”
他顿了顿。
“只不过——”
“它等的,不是一个人。”
“不是一个问题。”
“不是一个变量。”
“它等的——”
“是这一刻。”
“是伤疤愈合的这一刻。”
“是混沌与秩序有了中心的这一刻。”
“是——”
他看向自己的左臂。
看向那正在脉动的灰色纹路。
看向那与阴影深处透出的光芒——
完全同步的灰色光芒。
“是我站在这里的这一刻。”
没有人说话。
只是沉默地看着那阴影。
看着那正在缓慢苏醒的存在。
看着那——
最终锻造炉。
卡尔飘到陆炎身边,凝视着那个方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变化。
那不是恐惧。
不是担忧。
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如同终于要走到终点的……
平静。
他问:“进去之后,还能出来吗?”
陆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不知道。”
“但我知道——”
“如果不去——”
“我们就永远不知道答案。”
卡尔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
只是继续向前飘去。
向着那阴影。
向着那最终锻造炉。
向着那——
可能再也出不来的地方。
其他人,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跟上。
跟着那灰色的光芒。
跟着那同频脉动的线。
跟着那个从万古冰壳深处爬回来、走进伤疤深处、站在混沌与秩序中央、此刻正带领他们走向终点的——
陆炎。
——
时间,在这虚空中失去了意义。
也许飘了十分钟。
也许飘了十个小时。
也许飘了更久。
那阴影,终于开始变大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若隐若现的轮廓。
而是一个清晰的、具体的、正在缓慢成形的——
形状。
那形状,很奇特。
不是建筑,不是星舰,不是任何已知的文明造物。
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如同从世界诞生之初就存在的……
炉。
对,炉。
一个巨大的、圆形的、中空的炉。
那炉的边缘,蚀刻着无数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与守望者留下的三个同心圆、三条放射线相似,却又更加复杂,更加古老,更加——
完整。
仿佛那些刻痕,只是这炉上纹路的……
碎片。
而那炉的中央,是一片空洞。
一片漆黑到连光都无法穿透的、绝对的——
空洞。
那空洞深处,有什么东西。
不是存在。
不是能量。
不是任何可以被感知的东西。
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如同“不存在”本身的……
存在。
陆炎盯着那空洞,盯了很久很久。
他的左臂,那灰色的纹路,此刻正在剧烈地脉动。
与那空洞深处——
同步。
阿虏飘到他身边,低声问:
“那是什么?”
陆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那是——”
“原初协议的核心。”
“那是——”
“从世界诞生之初,就在等待的……”
“最后一个问题。”
卡尔飘过来,眉头紧锁。
“最后一个问题?”
陆炎点头。
他看着那空洞,看着那漆黑到连光都无法穿透的绝对虚无。
他说:
“守望者等的是人。”
“原点等的是问题。”
“寻等的是变量。”
“它们等了亿万年——”
“等的,都是同一个东西的不同侧面。”
“而这个——”
他抬起手,指向那空洞。
“这个等的,是所有那些问题的……”
“总和。”
“是——”
“当混沌与秩序有了中心。”
“当伤疤开始愈合。”
“当变量真正站在了中间——”
“那个必须被问出的……”
“最后一个问题。”
冯宝宝抓着他衣服的手,又紧了一分。
她不懂那些复杂的东西。
但她听得懂一件事——
那里,很危险。
比之前任何地方都危险。
她抬起头,看着陆炎。
看着他那苍白的侧脸。
看着他那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看着他那与空洞深处同步脉动的左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