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的洪流冲垮了意识的堤坝。
那并非粗暴的灌输,而是一种极其高效、高度压缩的知识传递。无数复杂的公式、理论模型、结构蓝图、观测数据、乃至一个文明对宇宙本质的哲学思辨,如同被拆解成最基础的信息元,通过那纯粹的光流,直接烙印在陆炎三人的认知结构深处。
陆炎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在燃烧。【混沌之印】以前所未有的活性震颤着,它像一块饥渴的海绵,又像一座混乱的熔炉,疯狂地吞噬、容纳、搅动着涌入的浩瀚信息。那些关于“普罗米修斯谱系”能量本质的微分方程,关于“熵疽锈蚀”侵蚀模式的概率云模型,关于“混沌秩序合金”微观晶格的自适应拓扑结构……所有这些高度有序、逻辑严密的知识,在与【混沌之印】那混沌本质碰撞的瞬间,发生了奇特的“化学反应”。
印记深处,那些之前记录的、属于琥珀污染的混乱信息碎片,仿佛受到了刺激,开始与“希望公式”的秩序信息相互纠缠、排斥、甚至尝试进行某种荒诞的“融合”。剧烈的刺痛和灼热感从灵魂深处传来,陆炎眼前闪过无数破碎而矛盾的幻象:精密的齿轮在锈蚀中逆向转动,翠绿的世界树枝条上绽放出暗金色的金属花朵,纯净的秩序能量流中掺杂着疯狂的低语碎片……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按住额头,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肤。他能感觉到,【混沌之印】正在发生某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控制的深层变化。它不仅是在“记录”知识,更像是在以这些知识为“燃料”和“催化剂”,进行着一次笨拙而激烈的“自我演算”或“适应性调整”。一些模糊的、全新的“可能性”正在那混沌的迷雾深处悄然孕育,但同时,与琥珀污染的连接似乎也被加强了,一种遥远而冰冷的“注视感”变得更加清晰。
阿虏的感受则截然不同。涌入他秩序手臂和意识的信息流,如同清冽而沉重的山泉,与他手臂中“普罗米修斯谱系”能量的本质产生着强烈的共鸣。那些关于能量精细操控、秩序场构建、物质有序化重塑的技术细节,尤其是“混沌秩序合金”的蓝图片段,如同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境界的大门。他手臂中那近乎枯竭的秩序能量,在这共鸣的刺激下,竟然开始极其缓慢地自行流转、恢复,构成手臂的物质也变得更加凝实、稳定,散发出一种内敛的暗金色光泽,不再是之前那种虚浮的透明感。
但承载这些知识也带来了负担。阿虏感觉自己的精神如同被压上了一块巨石,那些复杂的理论和结构需要时间去消化、理解,强行接纳带来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知识饱胀感”和轻微的眩晕。他同样跪倒在地,依靠着墙壁,闭目凝神,努力梳理着脑海中翻腾的信息浪潮。
冯宝宝的情况最为特殊。她的“味觉权柄”本身便是超感官的信息接收器。“希望公式”的信息流对她而言,不是抽象的知识,而是直接作用于感知层面的、无比复杂的“复合味道”。
她“尝”到了“冰冷坚硬的逻辑骨架的味道”,像最纯净的冰晶;“尝”到了“温暖流动的生命蓝图的味道”,像春日阳光下的溪流;“尝”到了“灼热爆裂的能量方程的味道”,像雷暴中的臭氧;“尝”到了“苦涩沉重的失败记录的味道”,像熬过头的药渣;“尝”到了“微甜缥缈的希望推演的味道”,像风中的花香……
各种“味道”交织、碰撞、融合,形成一场席卷她全部感官的、信息层面的风暴。她的超感知被强行拓宽、冲刷,一时之间几乎失去了对现实世界的锚定感,整个人陷入一种恍惚的、仿佛灵魂出窍般的状态,呆呆地站在原地,眼泪无声流淌,不知是因为信息过载的痛苦,还是因为触碰到了一个文明最后叹息的悲恸。
信息传输的过程,在外界看来只有短短十几秒。
当最后一丝光流从“守夜人”信息核心中剥离,融入三人体内后,那璀璨的多面体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旋转停止,表面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那个平和的意识声音再次响起,却显得无比虚弱,如同风中残烛:
【承载完成……链接断开……‘希望公式’已交付……】
【我的使命……终结了……】
【小心……它醒了……‘琥珀之心’……感知到了纯净秩序的……剧烈波动……】
【最后的数据片段……显示有一条紧急维护通道……未被完全污染……通往上层废墟的……废弃能源井……坐标是……】
一段简短的坐标信息强行塞入陆炎的意识。
【……愿你们……找到微光……】
声音彻底消散。储存单元内部的光芒完全熄灭。“守夜人”信息核心化为一块暗淡的、布满裂痕的灰色晶体,“咔”地一声轻响,碎裂成无数细小的颗粒,如同星尘般飘散在空腔中,然后彻底化为虚无。
一个文明最后的守望者,在交付了遗产之后,归于寂静。
陆炎强忍着脑海中的翻江倒海和【混沌之印】的持续异动,挣扎着站起。他看向阿虏和冯宝宝,两人也刚刚从信息冲击中勉强恢复过来,脸上都残留着痛苦和恍惚。
“怎么样?能行动吗?”陆炎的声音嘶哑。
阿虏点点头,撑着墙壁站起,他那条手臂的暗金色光泽稳定了许多,但眼神中还带着消化知识的沉重感。“脑子很涨……但手脚还能动。这手臂……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冯宝宝则像大梦初醒般眨了眨眼,看向陆炎,眼神里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仿佛瞬间经历了很多。“‘味道’……好多……好重……但……我好像……‘看懂’了一点点……”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周围,“这里的‘坏味道’……突然变得好‘凶’!好‘饿’!”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
整个种子库空间,猛地一震!
不是物理上的地震,而是一种能量层面的、深沉的“脉动”!这脉动源自地下,源自这片区域的最深处,带着一种古老、冰冷、无边无际的“饥渴”与缓缓苏醒的“意志”!
穹顶的冷白色照明板齐刷刷地疯狂闪烁起来,发出“噼啪”的电流噪音,光线明灭不定。地面传来低沉的、仿佛巨型心脏开始搏动的“咚……咚……”声,每一次搏动,都让那些附着在储存单元上的暗金色菌簇如同被注入了强心剂般,剧烈地蠕动、膨胀、蔓延!
“嘶嘶嘶——!!!”
尖锐的、仿佛亿万金属碎屑摩擦的噪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些原本相对“安静”的菌毯,此刻如同沸腾的暗金色海洋,疯狂地涌动着!更多的菌簇傀儡从菌毯中“站起”,它们的形态更加扭曲、更加凝实,头部暗影漩涡的转速快得如同微型风暴,散发出强烈得多的恶意与攻击性!
更可怕的是,远处那些被菌簇完全包裹成“巨茧”的储存单元,表面开始出现规律的、暗红色的脉动光芒,如同一个个沉睡的、被污染的心脏正在苏醒!一些“巨茧”甚至开始缓慢地、笨拙地“移动”,根部延伸出粗大的菌丝束,如同触手般扒拉着地面,朝着陆炎三人所在的方向“望”来!
“它……真的醒了!”阿虏脸色剧变,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庞大、混乱、充满“反秩序”意志的能量场,正在从种子库下方急速攀升、扩散!那能量场的强度,远超之前遇到的任何污染源,甚至比“起源锻炉”全盛时的秩序波动还要浩瀚,只不过性质截然相反——是彻底的、冰冷的、想要吞噬和重构一切的“混沌”(非【混沌之印】那种变化与可能性的混沌,而是走向终极无序与扭曲的混沌)!
“是‘琥珀之心’!”陆炎瞬间明白了。“守夜人”最后传输的坐标信息立刻在脑海中浮现——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空间坐标,指向这片废墟上层某个特定的能量井节点。“走!去那个坐标!那是紧急通道!”
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时间哀悼“守夜人”的消逝。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三人转身,朝着“守夜人”指示的大致方向狂奔!
脚下的银白地面在“琥珀之心”的脉动下微微震颤。两侧,沸腾的菌毯如同拥有生命般,试图蔓延到通道中央阻挡他们。那些新生的菌簇傀儡发出无声的尖啸,从菌毯中弹射而出,挥舞着菌丝凝结的、锋锐如刀的“肢体”,扑杀过来!
“滚开!”阿虏怒吼,他感觉自己手臂中流淌的秩序能量前所未有地“听话”和“凝练”。他没有使用耗能巨大的能量外放,而是将秩序能量高度压缩在手臂物质内部,使其硬度、韧性和对污染的破坏性倍增。他挥舞着手臂,如同挥舞一柄暗金色的战锤,将扑来的菌簇傀儡狠狠砸碎、拍飞!被击中的傀儡如同被烙铁灼烧,暗金色的菌体瞬间焦黑、崩解,发出刺鼻的焦臭。
但傀儡的数量太多了!而且菌毯本身也在不断“生产”新的。阿虏很快便陷入了包围,前进速度大减。
“陆炎!带宝宝先走!”阿虏咬牙喊道,试图为两人打开通道。
“一起走!”陆炎没有同意。他左手握紧金属短棍,虽然无法像阿虏那样有效杀伤,但他不断移动,利用走位和短棍的格挡,为阿虏分担压力,同时保护着冯宝宝。他体内的【混沌之印】在剧烈异动,那遥远的“注视感”越来越强,甚至开始带来一种冰寒刺骨的“拉扯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试图通过他与琥珀污染之间那无形的联系,锁定他的位置,甚至……影响他的行动?
冯宝宝则紧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如纸,但她没有慌乱。她将全部的“味觉”集中起来,不再去“尝”那些汹涌的恶意和混乱,而是全力“品尝”着空气流动的细微差别、地面震动的传导模式、以及“守夜人”坐标信息中蕴含的、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未污染通道的“干净金属与尘土”的味道。
“左边!下个路口左转!”她在震耳欲聋的噪音和混乱中大喊,声音竟然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那里的‘坏味道’最薄!有‘旧风’的味道!”
陆炎毫不犹豫,一棍逼退侧面扑来的一个傀儡,拉着冯宝宝就向左边的岔道冲去。阿虏也奋力摆脱纠缠,紧随其后。
果然,这条岔道的菌毯覆盖相对稀疏,涌出的傀儡也少一些。但身后的追兵和两侧菌毯的蔓延速度并未减慢。
他们如同在沸腾的暗金色潮水和扭曲傀儡的森林中亡命穿梭。冷白色的灯光疯狂闪烁,将一切映照得光怪陆离。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强,“琥珀之心”那低沉的、充满压迫感的“脉动”如同死亡的鼓点,敲击在他们的心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