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雨敲打岩壁的沙沙声,此刻在陆炎耳中,与心跳声、左臂麻木钝痛的背景音,以及那刚刚从通讯器中传来的、令人不安的消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沉重而焦灼的节奏。异常能量扰动,移动,指向之前的战场……每一个词都敲打在他疲惫却无法真正放松的神经上。
医疗隔间内短暂的宁静被彻底打破。阿虏和冯宝宝也听到了通讯,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紧张。阿虏下意识地握紧了秩序手臂,冯宝宝则又凑近了观察口,仿佛想透过厚重的金属门和外面的岩壁,“尝”到那异常扰动的“味道”。
陆炎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身体的虚脱和左臂的沉重让他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异常艰难。阿虏连忙扶住他,在他背后垫上一个枕头。
“别乱动,炎哥!你的身体……”阿虏担忧道。
“我没事。”陆炎打断他,声音依旧沙哑,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扶我起来,我要知道具体情况。”
拗不过他,阿虏和冯宝宝一起帮忙,让陆炎勉强靠坐在床头。仅仅是这个动作,就让他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冷汗再次渗出。但他咬紧牙关,目光投向隔间紧闭的门,仿佛要穿透它,看到外面指挥中心的情况。
很快,门外传来快速而规律的脚步声,密封门滑开,礁石再次走了进来,脸色比刚才更加严肃。他手里拿着一个便携战术终端,屏幕亮着,上面是复杂的地形图和几个闪烁的光点标记。
“你醒了正好。”礁石将终端屏幕转向陆炎三人,没有废话,“东南方向,一点二公里,确切坐标已经标出。能量扰动特征非常隐蔽,频段特殊,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星尘之子’设备或常见废墟能量源,也不同于之前那些黑色飞行器的攻击能量特征。它更像是一种……高精度的、主动式的扫描或探测信号,功率很低,但扫描模式和聚焦方式显示出极强的目的性和技术水准。”
他放大其中一个区域,继续道:“信号源在缓慢移动,轨迹分析显示,它正在系统地、网格状地扫描我们之前与‘囊肿吞噬者’和黑色飞行器交战的那片区域,重点是陆炎你最后力量爆发的中心点,以及黑色飞行器残骸的坠毁点。移动速度不快,但非常耐心,非常……专业。”
专业的扫描者,在锈雨夜中,秘密探查战场残留。这意味着什么?
“是那些黑色飞行器的同伙?回来回收残骸或者搜集数据?”阿虏推测。
“或者是被炎哥之前那‘信号’引来的……其他东西?”冯宝宝小声补充,眼神里带着不安。
“都有可能。”礁石收起终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金属床架,“但更麻烦的是,我们无法确定对方的规模和意图。如果是小股侦察单位还好,如果是大部队的前哨……我们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正面冲突,隐蔽点的位置也可能已经暴露。”
“我们暴露了?”陆炎心下一沉。
“不确定。对方的扫描似乎集中在外围战场,暂时没有迹象显示他们发现了这个隐蔽点。我们的屏蔽场和锈雨环境提供了很好的掩护。但是,”礁石语气加重,“如果他们完成了战场扫描,下一步很可能会扩大搜索范围。这个隐蔽点虽然隐蔽,但并非无迹可寻,尤其是我们进出留下的能量痕迹和车辙,在专业探测仪器下,时间足够的话,有可能被追踪到。”
“那我们……”阿虏看向礁石。
“我们不能被动等待。”礁石做出决断,“休整计划必须调整。‘铁砧’和‘鹰眼’已经带了一个两人侦察小组,利用锈雨和夜色的掩护,前出进行抵近侦察,尝试确认信号源的具体性质、规模和装备情况。我们需要第一手情报来决定下一步是继续隐蔽,还是提前转移,甚至是……主动出击,清除这个潜在的威胁。”
主动出击?以队伍目前疲惫且带伤的状态,尤其是陆炎几乎丧失战斗力的情况下,这无疑是冒险之举。但被动等待对方找上门,同样危险。
“侦察小组需要多久?”陆炎问。
“预计往返和侦察时间,至少需要三到四个标准时。在此期间,隐蔽点内保持最高级别静默,所有非必要能源设备关闭,人员不得发出任何可能被探测到的声响或能量波动。”礁石看向陆炎,“你需要继续休息,尽快恢复哪怕是最基本的行动能力。阿虏,冯宝宝,你们也一样,抓紧时间恢复体力。如果情况有变,我们需要每一个人都能动起来。”
命令清晰而紧迫。礁石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了隔间,去安排进一步的侦察和防御部署。
隔间内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却比之前更加紧绷。锈雨的沙沙声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每一滴都敲在心头。未知的窥伺者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陆炎靠在床头,闭上眼睛,不再试图强行感知外界,而是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自己体内。身体的虚弱是客观事实,但他不能就此认命。他尝试着运转那所剩无几的精神力,如同涓涓细流,小心翼翼地绕过左臂被封印的、如同死火山般的区域,沿着相对完好的能量经络缓慢游走,滋养着透支的细胞,平复着紊乱的生命体征。同时,他也在重新熟悉这具经历了剧变的身体——沉重麻木的左臂,虚弱无力的四肢,以及精神深处那抹不去的疲惫烙印。
星铃兰之种的清凉感持续从右手掌心传来,微弱却稳定,如同黑夜中的孤灯,指引着他精神力的流转,也带来一丝心灵上的慰藉。他想起了“守夜人”托付的“希望公式”,那些关于秩序与混沌夹缝中寻找“动态平衡”的艰深理论。他现在的状态,不正是某种极端失衡下的“夹缝”吗?秩序能量(封印)强行压制了混沌与污染,但也扼杀了手臂的功能与自身的某种可能性。这不是平衡,而是脆弱的僵持。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逝。阿虏坐在一旁,闭目调息,秩序手臂的光芒几乎完全内敛,他在尝试以最低能耗维持身体的恢复状态,并熟悉手臂内新加载程序的各种细微模式。冯宝宝则抱着膝盖坐在床脚,眼睛一会儿看看陆炎,一会儿又看看门口,小脸上满是担忧,但她努力克制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不时用鼻子轻轻吸气,似乎在捕捉空气中任何一丝可能预示危险的味道变化。
大约过了一个标准时,外面传来极轻微的、几乎被锈雨声完全掩盖的金属摩擦声和压抑的交谈声。似乎是侦察小组有消息传回,或者是礁石在调整部署。但隔间内听不真切。
陆炎没有睁眼,只是将精神力更加集中,试图从身体的细微反馈和环境的声波震动中,捕捉更多信息。他感觉到隐蔽点内的能量波动被压制到了极点,空气循环系统似乎也调到了最低档,导致隔间内的空气有些滞闷。这是一种高度戒备的状态。
又过了一段难熬的时间,密封门再次被轻轻推开,这次进来的是医师。他手里拿着一个注射器和一小瓶药剂。
“队长让我来给你补充一剂高浓度营养剂和神经舒缓剂,加速你的体力恢复,同时让你能更好地休息。”医师低声解释,动作麻利地给陆炎进行了注射。冰凉的药剂流入血管,带来一阵舒适的松弛感,强行舒缓着紧绷的神经和肌肉,也带来了更强烈的困意。
“侦察……有结果了吗?”陆炎强撑着越来越沉重的眼皮问。
医师微微摇头,声音压得更低:“‘铁砧’他们传回了初步信息。确认了信号源——是两架小型无人侦察单元,造型与之前的黑色飞行器有相似之处,但更小巧,没有任何武装,专注于扫描和探测。它们正在非常仔细地搜集战场每一处能量残留、物质样本和空间扰动数据。目前没有发现其他单位。但‘鹰眼’怀疑,附近可能有它们的母机或指挥节点在远程操控,只是隐藏得很好,没有探测到。”
两架无人侦察机……背后显然有更完整的体系和目的。它们搜集战场数据为了什么?分析陆炎的力量?研究黑色飞行器被击毁的原因?还是寻找“星尘之子”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