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他缓缓念出这句诗，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你觉得呢？”
陈淑仪望着镜中的自己，又透过镜子看向身后的郝奇，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她似乎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
“我……”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是该赞同？还是该谦逊？
在他面前，那些在娱乐圈学会的圆滑应对仿佛被冻结了一般让她无处下手。
郝奇没有等待她的答案，而是继续说道：“不要总是伪装自己，无论是在戏里，还是在戏外。”
“你本来就很美，这种美，源于你的本质，你的灵魂，你的坚持，而不是那些附加在你身上的脂粉、华服或者角色光环。”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击在陈淑仪的心上，“陈宏远希望你将美貌作为攀附权贵的筹码；某些导演、观众可能只希望你成为他们幻想中的符号。”
“但我希望你明白，剥去所有这些外在的雕饰，你陈淑仪本身，就是一个独特而珍贵的存在。”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我不是陈宏远，我从未想过要将你塑造成我期望中的某种模样。如果硬要说我对你有所期待，或者说，希望你能为我做点什么的话……”
郝奇的目光变得深远：“那就是希望你能成为一个真正的榜样。不是流量明星的榜样，而是作为一个演员，一个活出自我的女性的榜样。”
“用你的作品，用你对待演艺事业的态度，用你面对名利诱惑时的选择，去影响那些喜爱你、关注你的年轻人。”
“鼓励他们像你所尝试的那样，勇敢地卸下社会强加给他们的种种伪装，无论是容貌焦虑、阶层滤镜还是人情世故的假面，去追寻自己内心真正渴望的东西，活出独一无二的、真实的自我。”
“这个时代，年轻人总需要一些精神寄托。如果他们非要追星的话，”郝奇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那我希望他们追的是你和宋振国老师这样的‘星’。”
“追的是你们对喜欢的事业做到极致的专业精神，是你们在浮躁环境中保持的清醒与定力，是你们用行动传递的正向价值，而不是那些滥竽充数、德不配位，只知道炒作和‘恰烂钱’的偶像。”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镜中那张素净的脸上，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欣赏：“更何况，你确实很美。”
“美好的事物本身就拥有强大的吸引力。一个真正美人所展现出的独立、智慧和力量，其价值引导力，远比千百句空洞的说教更为强大和直接。”
这就是他的私心吗？
陈淑仪静静地听着，感觉自己的眼眶微微发热。
她从未听过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
不是将她视为棋子，不是将她看作花瓶，而是将她看作一个独立的、完整的、拥有内在力量并能影响他人的个体。
他用的是期望，而非塑造。就像开明的父母虽也是望子成龙，却往往并不会非得剥夺孩子的意愿去把他塑造成龙不可。
这番话，比任何情话或承诺，都更深入地抵达了她的内心。
她一直渴望的被“看见”，被理解的，不就是这个剥离了所有外在身份和伪装后的、真实的自己吗？
她看到镜中的自己，眼角似乎有晶莹的东西在闪烁。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但胸腔里那股酸涩与温暖交织的情绪，却汹涌得几乎要将她淹没。
郝奇看着她细微的反应，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直接：“所以，你不需要通过坚持拍吻戏这样的手段，来反复试探我对你的态度。”
“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只要你不沉沦、不堕落，不变成我讨厌的那些明星那样——沽名钓誉、唯利是图、丧失艺德——那么，在你的演艺道路上，你想做什么，想去挑战什么样的角色，想去表达什么样的艺术理念，我都支持你。”
“你不需要对我有任何顾忌，你的舞台很大，你的翅膀也不该被任何无形的锁链束缚。”
陈淑仪的心因这番话而高高扬起，一种巨大的释然和自由感包裹了她。
然而，就在她因此而感到高兴，却又因这份过于“理智”的支持而产生一丝隐秘失落的时候，郝奇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近乎霸道的意味：
“不过，”他微微倾身，靠近镜子里她的影像，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如果你真的坚持认为，那场吻戏对于艺术表达是必不可少的，并且下定决心要亲自完成的话……那么，我希望你能考虑考虑，那个男演员的替身，由我来担任。”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陈淑仪的脑海中炸开。
她猛地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向郝奇，脸颊瞬间染上了晚霞般秾丽的红色，一直蔓延到耳根，甚至连纤细的脖颈都透出了粉意。
他……他说什么？
由他来……担任替身？和她拍吻戏？
她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他在乎我。这是我想要的结果吗？
我该拒绝还是接受？
她反复地问自己。
她在思考。
思绪很乱。
而郝奇自然不会让她去自己想明白，因为那更可能会走进死胡同。
看着陈淑仪瞬间爆红的脸颊和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郝奇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足以让任何女人心跳失序的弧度。
“怎么？不相信我的演技？”他故意曲解她的震惊，语气带着一丝戏谑，“虽然没正经过演戏，但模仿个特定情境下的情绪反应，应该还不算太难。”
陈淑仪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拼命摇头，然后又觉得不对，赶紧点头，随即又意识到这动作毫无意义，整个人僵在那里，手足无措，哪还有半分镜头前那个或坚韧或优雅的模样，完全就是个被戳穿了心事、方寸大乱的小女孩。
郝奇见她这般情态，知道火候已到，便不再逗她。
他直起身，恢复了之前那种沉稳平和的语调，但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温和力量。
“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他的声音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我知道，‘叶小草’的成功，让你急于向所有人证明这不是偶然，证明你的价值，证明你配得上现在拥有的一切，甚至包括……我对你的另眼相看。”
他精准地戳中了她内心最深处的焦虑。
“但是，我要告诉你的是，”郝奇的目光沉静而有力，“你不需要向别人证明你自己，包括我。”
“你唯一需要面对的，是你自己的内心。你是否对得起你接到的每一个角色？是否竭尽全力去理解和表达了？是否在名利面前守住了你作为演员的初心和底线？做到这些，无愧于心，便是最好的证明。”
“外界的评价、奖项的肯定、甚至我的看法，都应该是这一切水到渠成后的附加品，而不该是你拼命追逐的目标。”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让陈淑仪纷乱的心绪慢慢沉淀下来。
她望着郝奇，眼神逐渐从慌乱、羞涩，转变为一种深刻的清明和坚定。
他看得如此透彻，比她自己在镜前审视千百遍都要透彻。
“今晚，如果你愿意的话，”郝奇向她发出了邀请，语气自然而郑重，“换上你最本真、最舒适的着装，不要有任何为了取悦谁或者符合什么场合的装饰，就像现在这样，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和我一起吃个饭，好吗？就我们两个人。”
没有犹豫，没有丝毫的权衡利弊，陈淑仪几乎是立刻点头，声音虽然还有些微的颤抖，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肯定：“好！”
这一个字，掷地有声。不仅仅是对一顿晚餐的应允，更像是一种宣誓，宣誓她愿意在他面前，也愿意在自己面前，尝试着卸下所有伪装，活出那份他所说的“本真”模样。
她看着郝奇，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释然，有感动，有被理解的慰藉，有找到方向的坚定，还有一丝……因他那句“替身”宣言而悄然滋生、无法抑制的甜蜜与悸动。
试探结束了。
或者说，以一种她完全未曾预料到的方式，得到了一个远超她期望的、让她心跳失序的答案。
接下来的路，似乎一下子变得清晰而宽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