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野草向阳生》大火已经过去一个多月,凭借“叶小草”一角崭露头角、演技备受肯定的陈淑仪,并未沉醉于初成的名气之中。
鲜花、掌声、突如其来的曝光度和无数或真心或假意的赞美,如同潮水般涌来,却又被她周身一道无形的屏障悄然隔开。
她像一枚投入喧嚣湖面的石子,在激起涟漪后,自身却迅速沉入湖心,回归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
这种平静并非源于淡漠,而是将所有的精力与热忱,都投入到了下一个挑战——一部同样聚焦女性成长与独立,但时代背景设定在民国初期、人物层次更为复杂深刻的电影剧本《浮生织梦》中。
剧本中的女主角,是一位在时代洪流与家族枷锁中挣扎,试图以自身才学与坚韧织就独立人生的新女性。
其内心的矛盾、觉醒的阵痛以及与命运抗争的孤勇,都远比“叶小草”更为厚重和复杂。
陈淑仪几乎是立刻就被这个角色吸引了,她废寝忘食地研读剧本,撰写人物小传,仿佛要将自己完全浸入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
得益于郝奇作为背景,她不需要像常规明星那样,成名后便身不由己地奔波于各式各样的商业活动、品牌站台和应酬交际之中。
一些中层富二代甚或权贵,在听闻这位冉冉升起的新星后,起初也动过心思,但在得知她是正道星禾的签约艺人,且颇受正道影视CEO赢驷的额外关照后,大多便识趣地打消了念头。
而更高一层的权贵,信息渠道更为灵通,在探知赢驷是得了郝奇的明确指示才对陈淑仪如此维护后,也同样收敛了不该有的心思。
赢驷,他们或许还惹得起;正道影视乃至正道传媒,作为一个新兴的行业力量,在他们看来也并非铁板一块,按圈内某些人的惯性思维,这样的公司基本不会为了一个明星艺人而与他们这些根基深厚的势力彻底撕破脸皮,甚至极可能在他们表现出兴趣后按照某种“行业惯例”送货上门。
但郝奇不一样。
这个名字,如今代表的已不仅仅是一个天才学者或神秘富豪。
他个人在数学和能源领域的成就强悍到令人发指,其背景更是被传得深不可测。
他们通过一些隐秘渠道了解到,就在郝奇那次关于高校专业的视频引发社会大讨论之后,那些被他点明批评的高校,都不约而同地进行了一定程度的内部整顿和专业调整。
而被他推荐的“正道人才发展中心”,更是在之后如同搭乘了火箭般,迅速获得了官方层面的认证,政策一路绿灯倾斜,以惊人的速度大踏步前进,俨然成了教育改革的一个标杆。
这样一个不畏权贵、言出法随,甚至其本身就可能代表着某种顶层意志或力量的人,他所明确关照的人,没有必要非得去触这个霉头。
更何况,这个陈淑仪背后还牵扯着栖霞陈氏,是掌门人陈宏远的私生女。
连陈宏远本人在郝奇介入后都选择了沉默,他们这些外人,又怎敢再去撩拨虎须?
因此,递到陈淑仪面前的各类商务合作、综艺节目邀约,条件都异常丰厚,且姿态放得极低,明确表示选择权完全在她手中,绝无强迫。
然而,陈淑仪却仿佛专为演戏而生,对这些常人趋之若鹜的名利场表现得兴致缺缺。
她就像一个尽职尽责的苦行僧,除了必要的宣传和极高规格的艺术交流活动,一般的商业应酬和娱乐综艺,她都是能推则推,那态度,仿佛沾染了这些,她所追求的艺术本身就会变得不纯粹、不干净了一般,让许多圈内人在觉得不可思议的同时,也难免有些哭笑不得。
然而,真正的考验来自于《浮生织梦》的拍摄现场。
其中有一段剧情,女主角在历经磨难后,与同样身处困境的男主角之间,有一个充满绝望中寻求慰藉、复杂而克制的吻戏。
导演考虑到陈淑仪的特殊背景,以及那位如今在圈内已是“不可说”名号的郝先生,主动提出这场戏可以使用替身或者借位完成。
这在本行业本是司空见惯的操作,尤其是对于有“特殊背景”或者立“清纯人设”的演员。
但出人意料的是,陈淑仪拒绝了。
她坚持要自己亲自完成这场表演。
“导演,我理解您的好意。但这个吻,不仅仅是生理上的接触,它是两个灵魂在绝境中唯一的温度交换,是角色情感爆发和转折的关键节点。用了替身,情绪的连贯性和真实性都会大打折扣。我想自己来。”
如果抛开背景不谈,陈淑仪的这番话会让在场的男演员和导演都感到十分欣慰乃至窃喜,为有这么一个愿意为艺术献身的女演员而高兴。
可现如今却只剩下了为难。
男演员虽然内心深处对能与这位容貌气质俱佳的新晋女神有亲密接触感到一丝隐秘的向往,但理智告诉他,这可能带来的后果绝非他所能承受。与那潜在的、无法估量的代价相比,这一时的旖旎念头显得无比可笑。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终究只是文人笔下的夸张臆想,在现实冰冷的权衡面前,大部分人还是会选择明哲保身。
导演不敢擅专,只好将情况层层上报到了赢驷那里,进而自然被郝奇得知。
郝奇闻知后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几乎瞬间就洞穿了陈淑仪此举背后潜藏的试探。
她从来也不是什么真正逆来顺受的小绵羊。在摆脱了陈宏远的控制,经历了《野草向阳生》的淬炼后,她内在的棱角和主见正在迅速生长。
她对郝奇,早已超出了最初的感激、敬畏,掺杂了更为复杂的情愫,那是一种连她自己或许都尚未完全厘清的依赖,甚至带有些许“恋父”般的投射——渴望从郝奇这里得到她从未从生父那里获得过的、毫无条件的关爱与肯定,尽管她的实际年龄可能比郝奇还要稍长一两岁。
这次关于吻戏的坚持,就是一次精妙的“进攻性试探”。
一方面,她在试探郝奇对她个人意志和职业追求的态度。
她不想郝奇像陈宏远那样,以一种看似为她好、实则剥夺她选择权的方式干涉她的演艺道路。
如果郝奇强行禁止,那与她过去被掌控的人生又有何本质区别?
无非是控制者的手段更高明,包装更华丽罢了,她并未获得真正意义上的、作为独立个体的自由。
另一方面,一个更隐秘、更矛盾的声音在她心底叫嚣:她也希望郝奇能展现出哪怕一丝丝的在意,能霸道地、不容置疑地不允许她与其他男人有任何亲密接触。
哪怕这种在意仅仅是源于男性的占有欲和情欲,也至少能证明,她在他心中并非一个纯粹的工具、一个可有可无的符号,而是能牵动他情绪的、活生生的女人。
她很清楚自己的美貌是何等武器,但也更清醒地认识到,郝奇身边环绕着的,是徐婧灵这等层级,甚至可能还有更多她不了解的绝色。
美丽的皮囊,对他而言或许是最不稀缺的东西。
他能对姐姐陈露主动的投怀送抱再三推辞,一样也能将她拒之于千里之外。
正是这种对“真正关爱”的极度渴望与不确定,让她采取了这种近乎“走钢丝”般的行为。
她如愿以偿地换来了郝奇的动作。
赢驷深知以郝奇和陈淑仪当下各自的影响力,若在公开场合见面,势必引发媒体和舆论的疯狂追逐,很懂事地在郝奇抵达影视基地前,就将陈淑仪从拍摄间隙中“请”了出来,安排到了一处绝对私密、安保严密的休息室。
当郝奇推门而入时,陈淑仪这位“始作俑者”正有些心神不宁地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那份划满了笔记的《浮生织梦》剧本。
没有寻常的寒暄问候,郝奇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开门见山:“听说你想演吻戏?”
他的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脸上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这平淡的语调和神情让陈淑仪一阵心慌,仿佛内心所有的小算计都再次被那深邃的目光看了个通透。
就像当初两人第一次见面那样。
她垂下眼睫,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得剧本边缘微微发皱,轻声回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嗯。”
郝奇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春风拂过冰面,瞬间打破了室内有些凝滞的气氛。
“先把妆造卸了吧。”他语气随意地吩咐,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就在这里,我等你。”
陈淑仪蓦然抬眸,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不解。
卸妆?现在?在这个节骨眼上?
她此刻还带着《浮生织梦》剧组精心打造的民国妆容,柳眉杏眼,唇色殷红,发型一丝不苟,完全是剧中那位优雅与坚韧并存的女主角形象。
但她没有多问,下意识地选择了服从。
她站起身,走到化妆镜前,拿起卸妆棉和卸妆水,开始一点点擦去脸上的油彩与粉黛。
动作起初有些迟疑,但随着妆容褪去,露出底下那张清丽白皙、不施脂粉的脸庞,她的动作反而渐渐流畅起来。
当最后一点口红也被拭去,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干净、纯粹,带着些许疲惫,却更显天然去雕饰的脸。
没有了妆容的修饰,她的五官反而更清晰地凸显出来,肌肤细腻,眉眼间少了些剧中的坚毅,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女子的柔软与忐忑。
郝奇走到她身后,透过镜子凝视着她。他的目光专注而平和,没有丝毫狎昵,更像是在欣赏一件刚刚剥离了华丽包装,显露出本身质地的艺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