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了吗?”郝奇吃着面,头也不抬地说,“这座城市,不止有纸醉金迷和绝望沉沦,更多的是这些为了生活默默奔波、在简单事物中寻找温暖的普通人。”
苏曼默默点头,心中的震撼久久难以平复。
这一晚的所见所闻,像一幅巨大而复杂的浮世绘,在她面前缓缓展开,光怪陆离,却又无比真实。
吃完面,身体暖和了许多。
郝奇并没有带她回港区的豪华酒店,而是做出了一个更让苏曼惊讶的决定——他带着她走进了一家……胶囊旅馆。
并非那种为游客设计的新潮胶囊旅馆,而是更传统、面向底层打工者或错过末班车的上班族的那种。
前台狭窄,设施陈旧,空气中漂浮着消毒水和体味混合的气息。
郝奇要了一个双人胶囊舱。
所谓的“双人”,也仅仅是比标准胶囊舱稍微宽一点点,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排躺下,转身都困难。
苏曼看着那个狭小、压抑得像太空舱一样的睡眠空间,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犹豫和抗拒。
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环境。
这比她大学宿舍的条件还要差得多。
郝奇看了她一眼:“体验一下。这才是很多在这座城市挣扎求生的普通人夜晚的归宿。”
“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住爱情酒店或者回自己的公寓。”
苏曼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弯腰钻了进去。
舱门关闭,内部只有一盏昏暗的阅读灯和一个小小的通风口。
空间极其逼仄,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隔壁胶囊里传来的鼾声和咳嗽声。
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和陌生感包裹了她。
郝奇躺在她身边,两人身体不可避免地紧挨着。
苏曼僵硬着身体,一动不敢动。
“放松点。”郝奇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低沉而平静,“就当是一种……城市探险。”
感受到郝奇身上传来的温度和稳定的气息,苏曼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在这极其陌生和不适的环境里,身边这个强大的男人成了她唯一的依靠和安全感来源。
她甚至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
虽然环境糟糕,但这种奇特的、相依为命般的亲密感,却让她心里生出一丝异样的情愫。
他们曾在远洋游艇的船舱相拥而眠,但在这东京一隅的狭窄胶囊里,一种更深刻的联结似乎在无声地形成。
她不知不觉竟也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苏曼被郝奇轻轻推醒。
“走了,再去看点东西。”
苏曼迷迷糊糊地钻出胶囊,发现才凌晨三点多。
郝奇带着她,再次走向歌舞伎町和大久保公园的方向。
如果说前半夜的歌舞伎町还披着一层“繁华娱乐”的遮羞布,那么后半夜的这里,则彻底褪去了所有伪装,露出了更加原始和赤裸的面目。
人流稀疏了许多,但留下的人,似乎更加“专业”和“目的明确”。
霓虹灯依然闪烁,却显得更加冰冷和刺眼。
许多店铺已经打烊,但那些阴影里的活动更加活跃。
皮条客和案内人们不再只是站在路边等待,而是更加主动地出击。
看到郝奇和苏曼(尤其是郝奇看起来像是有消费能力的男性),直接就会上前低声宣告:“いい娘がいますよ、最新の子です、体験コースもあります…”
(有好姑娘哦,最新的妹子,还有体验课程…)
言辞露骨,毫不避讳。
甚至有人会试图塞过来印着赤裸图片的小卡片。
醉汉变得更多,有的直接瘫倒在路边呕吐或昏睡。
巡逻的警察似乎见怪不怪,只是确保不发生严重的暴力事件。
大久保公园那边,景象更加凄凉。
留下的女性似乎更加疲惫和绝望,为了争夺寥寥无几的客人,甚至会发生小小的口角。
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颓废和危险气息。
郝奇带着苏默然地穿行其间,像两个冷静的观察者。
苏曼紧紧抓着他的手臂,之前的些许浪漫情愫早已被眼前的现实冲击得粉碎,只剩下沉重和一种莫名的悲哀。
她真切地感受到了郝奇之前所说的“肌肉和神经早已萎缩”是什么意思。
这片区域的繁华建立在一种极其脆弱和灰暗的基础之上。
最后,郝奇带着她离开了这片区域,走进了附近一栋看起来还算干净但显然有些年头的“ラブホテル”(爱情酒店)。
与其说是酒店,不如说是按小时收费的钟点房聚集地。
前台是自动办理入住机,私密性很强,避免了客人碰面的尴尬。
他们随机选择了一个房间。
打开门,房间不大,装修是那种过时的、刻意营造浪漫氛围的风格——心形的镜子、圆形的床、粉红色的灯光、墙上略显俗气的装饰画。
卫生间是透明的玻璃隔间,设施简单但还算干净,空气里弥漫着消毒剂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这是一种极其功能化的、为短暂欲望服务的空间。
经历了这一晚光怪陆离、跌宕起伏的“城市深潜”,苏曼身心俱疲。
站在这个充满暗示意味却毫无温情的房间里,她感到一种巨大的空虚和疲惫袭来。
郝奇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那个疯狂而又疲惫的世界。
他转过身,看着神情复杂的苏曼。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伸出手臂,紧紧地抱住了郝奇,将脸埋在他的胸前。
这不是情欲的冲动,而更像是一个经历了风暴的人寻找港湾的本能。
她需要确认某种真实的存在,需要从他身上汲取力量和温暖,来驱散今晚目睹的一切所带来的冰冷和压抑。
郝奇顿了一下,随即也伸出手,回抱住了她。
他的拥抱稳定而有力,无声地提供着庇护。
两人就这样在充斥着暧昧灯光和消毒水气味的爱情酒店房间里,静静地相拥着。
窗外,东京这座巨大的城市依然在黑暗中呼吸闪烁,演绎着无数或光明或阴暗的故事。
而在这个小小的、临时的避风港里,只有彼此的心跳和体温是真实的。
许久,苏曼才闷闷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郝先生……”
“嗯?”
“谢谢您……带我看到这些。”她的声音很轻,却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我好像……有点明白您下午说的‘播种’……意味着什么了。这片土壤……太需要……也太复杂了。”
郝奇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种子,需要先埋在黑暗里,才能更好地发芽。
这一夜的经历,本身就是最重要的一颗种子,它已经深深地埋入了苏曼的认知深处。
疲惫最终战胜了一切。
他们简单洗漱后,和衣躺在那张圆形的、略显滑稽的床上。
苏曼依偎在郝奇怀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获得安宁。
在这个经历了极致喧嚣与深沉黑暗的东京后半夜,在这个格格不入的爱情酒店里,两人相拥着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