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天庭的星河垂落,为连绵的仙宫楼阁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相较于其他宫殿的灯火通明、仙侍往来,二郎真君府所在的区域显得格外静谧肃穆,唯有府邸深处,隐约传来金石摩擦的规律声响,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得很远。
刘渊拒绝了白啸岳与狐妗的随行,只身一人,踏着星辉,来到真君府门前。府门古朴厚重,并无过多装饰,只有两个简单的篆字“杨府”,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门前无人值守,但他知道,那只神骏的细犬和额生天眼的主人,必然知晓他的到来。
他轻轻叩响门环。
片刻,府门无声开启,门后并无仆役,只有一条皮毛黑亮、眼神锐利如人的细犬——哮天犬,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向内走去,尾巴微微摆动,似是引路。
刘渊跟随着哮天犬,穿过几重院落。真君府内陈设简洁,多以金石、古木为主,少见花草,透着一股军旅般的硬朗与冷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冰雪和金属的气息。
最终,他被引至后院的演武场。
演武场占地广阔,地面铺着坚逾精铁的“星陨玄铁砂”,在星光下泛着冷硬的乌光。场边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寒光凛冽,俱非凡品。场中央,一人背对着他,正躬身在一块巨大的“磨刀石”前。
那“磨刀石”通体黝黑,隐现星辰斑点,竟是以“天河沉星铁”铸造。而那人手中正缓缓打磨的,正是那柄威震三界的神兵——三尖两刃刀。刀刃划过磨石,发出“噌——噌——”的悠长清鸣,每一声都仿佛带着斩断虚空的锋锐意蕴,与周遭的寂静形成奇特的韵律。
那人身形挺拔,着简单的淡黄劲装,未戴冠冕,仅以一根木簪束发。虽未回头,也未散发任何威压,但那股渊渟岳峙、仿佛与手中神兵融为一体的气势,已让刘渊心生凛然。
正是二郎显圣真君,杨戬。
哮天犬小跑过去,蹭了蹭主人的腿。杨戬手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回头,清朗平静的声音已传入刘渊耳中:
“储君殿下深夜来访,可是为明日大典?”
刘渊拱手一礼:“真君面前,不敢称储君。冒昧打扰,确为明日之事,亦为更长远的……三界之事。”
“哦?”杨戬手中的三尖两刃刀翻了个面,继续打磨,“何事?”
刘渊略一沉吟,直言道:“刘渊根基浅薄,骤登高位,明日凌霄殿上,恐风雨难测。闻真君刚正不阿,执掌天律,心系三界公义。渊,特来请教,亦望能得真君一诺。”
“噌——”
最后一下磨刀声格外悠长刺耳,仿佛划破了夜空。
杨戬终于停下了动作,缓缓直起身,将三尖两刃刀随手插在一旁的玄铁砂中,这才转过身来。
星光映照下,他面容清俊,眉宇间自带一股凛然正气,额间那道竖纹虽未睁开,却已让人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落在刘渊身上,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似乎能洞穿一切伪装与虚言。
“请教不敢当。”杨戬开口,语气并无客套,直接得近乎冷硬,“在你来之前,我已查过你。”
刘渊心头微动,静待下文。
“双川三年,你亲临战阵三百余次,斩魔族、罗刹、邪修共计三千一百二十七名。”杨戬如数家珍,声音没有起伏,“战后清点,无一误杀凡民,缴获赃物尽数登记入库,或抚恤战殁将士家属,或用于民生。此为其一。”
“整顿双川吏治,罢黜、流放、依法处决仙官、散修、豪强共计七十三人。卷宗详实,证据链完整,罪状公示,无一人是单纯因与你政见不合或私下恩怨而被处置。此为其二。”
“推行《功德户籍》、《灵粮平价》,开设双川学院。三年间,双川凡人新生儿夭折率降低七成,散修作乱率降低九成,边境商贸税收翻了三倍。此为其三。”
杨戬说完,顿了顿,目光依旧直视刘渊:“你行事果决,甚至有些酷烈,但脉络清晰,目的明确——求稳,求治,求公。这一点,比许多只会夸夸其谈、结党营私的仙官强得多。”
刘渊并未因这番调查而感到被冒犯,反而心中一宽。杨戬的“调查”,正说明他行事严谨,不会轻易被人左右。能得到他这样的评价,已属难得。
“真君谬赞。守土安民,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能做到这个地步的,天庭也不多。”杨戬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肃,“所以,我可以支持你。但我的支持,不是无条件的。我需要你三个承诺。”
“真君请讲。”刘渊神色肃然。
“第一,”杨戬竖起一根手指,“若你将来真能承继大统,须在百年内,推动重订《天律》!现行天律陈旧迂腐,漏洞百出,且对仙神特权多有袒护。我要新的天律,真正做到‘仙凡同罪,神人共罚’,特权不赦,无论出身跟脚,触律皆斩!你可能做到?”
字字如铁,敲打在夜空中。这是要动天庭乃至三界古老势力的根本利益!阻力之大,可想而知。
刘渊没有丝毫犹豫:“律法不公,则秩序不存。此乃我‘公道秩序’之道应有之义。百年内,必推动新律,天地共鉴!”
杨戬颔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彻查三界积年冤案,无论涉及何人,无论尘封多久!天庭并非净土,肮脏旧事数不胜数,多少亡魂至今难眠。”说到这里,这位以冷静着称的真君,眼中罕见地闪过一丝压抑的痛苦与恨意,“我母亲瑶姬公主的旧案……亦在其中!我要一个真相,要一个公道!你可能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