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氏一死,离耳城主府便顺理成章地改了姓。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出一个时辰,满城百姓都知道那座盘踞了离耳数百年的府邸,如今门楣上的匾额虽未换,里头坐着的却已是尧光的人了。
有人惶恐,有人庆幸,有人唏嘘。
更多的人只是茫然地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继续修补自家被洪水冲垮的院墙。
反正不管谁当家,日子总得过。
谁当城主,对平头百姓来说,其实真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能活着,能吃饱,能不再被盘剥。
夕照泣血。
离耳城主府的膳厅不大,却布置得精致奢华。
紫檀木的长桌居中摆放,上面铺着暗金的青绸桌布。
几碟小菜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中间是一盆热气腾腾的鱼汤。
窗外有一株老梅,花期已过,枝头缀满嫩绿的新叶,偶尔有几声鸟鸣传来,听得清清楚楚。
实在是静谧。
桌前坐了四个人。
君天碧坐在主位,靠着椅背,看不出在想什么。
她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面前的汤匙,懒懒地扫过在座的几人。
湛知弦坐在她右手边。
他一身月白长衫,正执着一柄银勺,从面前的汤碗里舀起一勺,放入她面前的瓷碗中。
游殊坐在她左手边,红衣艳烈,桃花眼半阖着。
坐姿很端正,腰背挺得笔直,筷箸只落在荤菜上,素蔬不沾。
而最角落的位置,坐着花欲燃。
他穿着一袭织金胡袍,衣料是极好的,隐隐流转着华贵的光泽。
镶嵌着各色宝石的蹀躞带系在腰间,坠着一块成色极佳的和田玉。
一头微卷的长发用根金簪松松绾着,五官深邃立体,犹带几分异域的风情,愈发明艳。
尤其那双狐狸眼,天生的笑眼。
从落座到现在,他看谁都是笑眯眯的,看谁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可你若仔细看,那笑意深处,也藏着要命的东西。
他手里捧着碗,低着头,一筷子一筷子夹菜,吃得专注,吃得安静,吃得努力。
面前堆着三四个空碟,还有一碗喝了一半的汤。
他吃得很快,却很优雅。
一片片鱼肉被他剔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码得整整齐齐。
从落座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
也没有抬头看过任何人,只当自己是个来蹭饭的。
打量谁不知道,这顿饭,绝不仅仅是简简单单吃一口。
湛知弦将汤碗往君天碧面前推了推,温声道:“城主,先喝口汤暖暖胃。”
汤色奶白,飘着几片翠绿的葱花。
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她半张脸。
君天碧啜了一口湛知弦盛的汤,这才开口。
“知弦。”
“臣在。”
湛知弦抬眸,望向她。
“这次恩科......”
君天碧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上,“次场和末场,都安排在离耳。”
湛知弦垂下眼帘,沉吟了一瞬。
随即沉淀下来,化为清明。
恩科分三场。
首场考察经义策论,这是根基。
次场考实务,末场考应对,若都安排在离耳......
他抬起眼帘,看向君天碧。
“城主是想......”
他斟酌着措辞,“借恩科之名,将离耳从新改制?”
君天碧没有回答,只是唇角弯了弯,当是默认。
湛知弦便明白了。
他点了点头,“臣记下了,回去便着手安排。”
恩科设在离耳,这意味着离耳将从被占领的城池,变成尧光治下的新郡。
学子们要来离耳应试,官吏们要来离耳履职,商人们要来离耳经营。
人来了,钱就来了。
钱来了,城就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