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天碧闻言,缓缓收起了脸上那点戏谑。
她没有立刻回答察罕,而是微微侧过身。
目光,落在了身旁的杜枕溪脸上。
杜枕溪从她走出帐门那一刻起,目光就未曾离开过她。
此刻与她四目相对,他能看到她眼中映出怔忡的自己,也映着漫天灿烂的阳光。
她的眼神依旧深不见底。
也似乎,变得有些不同。
君天碧举起了他们一直虚虚相握的手,十指交缠。
两只手,一只属于穿着女袍的她,冷白细长;
一只属于穿着男袍的他,带着旧伤愈合后的淡粉痕迹。
一大一小,一刚一柔,紧紧交握。
“成婚,自然要以真心相托。”
君天碧眼中蕴藏着万千未明之意。
“隐瞒身份,是形势所迫,孤之无奈。”
“但在此刻,在长生天与诸位见证之下,孤愿以真实的模样,立于此处,立于长生天与诸位面前。”
“这,便是孤的诚意,也是对枕溪......”
她扫过杜枕溪微微睁大的眼睛,唇角勾起淡淡的笑意,“......的心意。”
这番话,她说得坦然,仿佛天经地义,亦无惧对天起誓。
言辞间,将对杜枕溪的“看重”摆在了明面上,不惜以暴露自己最大秘密的方式。
杜枕溪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他看着她眼中只为他而流露的浅淡笑意,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受控制地鼓胀,发热。
察罕愣住了。
他身后的狄努,面具后的眼睛也闪了闪。
君天碧并未在此处停留太久。
她的目光掠过后方人群。
那里,杜霆、杜纪云、杜览群正被万翦和耽鹤陪同着,站在人群边缘。
三人在听到君天碧话语时,脸色更是复杂难言。
君天碧收回目光,唇角微勾,轻描淡写:“正好,杜家三位亡者归来......”
看着察罕和众人眼中再次升起的惊疑,她微微一笑。
“亦是长生天,感念枕溪诚心,不忍见其孤苦,故而降下的又一道赐福罢了。”
“磨难已过,亲眷团圆,预示着幸福的开始,总该......完满一些,不是吗?”
幸福的......开始?
杜枕溪没有去看人群中神色各异的杜家人。
他的目光,始终胶着在君天碧的侧脸上。
心中,是山呼海啸般的震动,久久无法平息。
她好像......从不觉得,自己随口说出的话,能给人带来多大的冲击和震撼。
也是,她连女子身份都能隐瞒这么多年。
将尧光城治理得铁桶一般,将整个神遗之地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天生就是个演技精湛,冷酷又可怕的......骗子。
一个高明的骗子。
可一个骗子,一个步步为营的棋手,为何要在此时此刻,揭开自己最大的秘密?
为何要以“真心相托”这样动人的言辞,来解释这惊世骇俗的举动?
为何要将杜家三人的“死而复生”,也归为对他的“赐福”?
为何要为他......编织一个“幸福开始”的幻梦?
是为了......他吗?
不,不是的。
杜枕溪立刻否定了这个过于自作多情的念头。
她是为了她自己。
是为了以女子之身掌权北夷的惊世谋划。
她要以女子之身,堂堂正正地立于人前,谋取她想要的一切。
这场婚礼,这身女袍,这番“心意”,乃至杜家三人的“死而复生”......
恐怕都是她庞大棋局中的一环。
一切......都是计划。
她在收买人心,她在展示力量,她在为她那庞大的野心统治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