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本堂里的沙盘上，摆著好些微缩的城寨模型。这些模型做得小巧精致，一眼就能分清种类。
有中原常见的砖石城池，有西南土司的木质寨堡，甚至还有几座形制独特、易守难攻的山地营垒！
沐英的目光死死钉在沙盘上，呼吸都跟著一窒。
这沙盘上的一切，是他沐英半辈子戎马倥傯，打了大小几十场仗，用无数心血和將士性命换来的边疆认知与布防经验。
可现在，它们就这么明明白白地陈列在皇帝的大本堂里，像一套精心准备好的战略推演图。
这时，朱元璋已经绕到了沙盘另一侧。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通体乌黑的指挥棒，没看沐英，目光仿佛穿透了大本堂的屋顶，越过金陵城的宫墙，直投向那片辽阔的西南疆域。
“沐英。”他的声音恢復了武英殿上那份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方才说，要保西南长治久安，很好。”
乌木指挥棒缓缓抬起，遥遥指向沙盘上那片层峦叠嶂：“现在，咱就告诉你，咱要的安，有多深！”
“安”这个字，从皇帝口中说出，仿佛带著千钧之力，重重敲在沐英心头。
他眼前的沙盘瞬间像活了过来，连绵的山川不再是静物，而是一盘关乎国运的战略大棋，而皇帝，就是这盘棋的执子之人。
朱元璋手中的乌木棒，如同一柄决胜千里的宝剑，重重地点在沙盘西南端，那片代表云贵高原的区域。
“这里，”皇帝的语气像在宣告既定国策，“是南疆的门户，地势险要，民族杂处。”
沐英的目光被那根乌木棒牢牢吸住。作为镇边大將，他当然清楚云贵的情况：地势险峻，土司盘踞，確实是边防要衝。可对习惯野战爭锋的他来说，治理这种地方劳心费力，远不如率军荡寇来得痛快。
可皇帝接下来的话，让他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咱予你开府之权，”朱元璋缓缓说道，“更给你调动户部钱粮、督办屯田之权。咱的內帑会拨付银两，咱要你麾下最得力的干吏，协助你建立一套稳固的治理体系！”
他顿了顿，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直视沐英，话语分量陡然加重：“咱还要你的兵，不仅要能征战，更要能屯垦、能安抚、能教化！这支边军的首要任务是稳边安民，优先与各土司建立盟约，巩固疆防。”
朱元璋脸上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待根基稳固，民心思定，那片疆土，咱自然有更长远的安排。”
“更长远的安排”！
这句话说得平静无波，落在沐英耳中却不啻於一声惊雷！
他猛然领悟皇帝的谋划，根本不止於眼前的安定！
是要建立一套深入西南的统治体系，用沐家的威望和经验夯实根基，再把那片“南疆门户”连同土地、民心、资源，都纳入王朝“更长远的安排”！
这已经不是暗示，几乎是明示！
沐英肃然起敬，真切感受到这位开国雄主胸中，藏著的是超越一时武功、旨在万世基业的深谋远虑！
沐英以近乎凝固的姿態侍立在天子身侧，呼吸轻得几乎与殿內沉静的空气融为一体。
皇上对边疆地理、部族分布、关隘要害乃至人心向背的精准把握，早已让他这位自詡“沙场老將”的统帅，从心底生出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