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以为这已是今日奏对的极致,是此生能领会的最深远布局——直到他看见皇帝的那根手指。
那是一根修长有力、指节分明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著久经沙场的坚毅。
可这根沉稳的手指,此刻却像一柄能定鼎天下的权杖,从地图上“云贵”区域移开,如一队精锐哨骑,巡弋过大明万里疆域的曲折边界线。
这一次,它的移动不再从容,反而带著令人心悸的决绝。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殿內残存的暖意被这根手指的轨跡彻底驱散。沐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隨它,心跳也被那坚定的移动牵引,一股源自军旅本能的警觉,让他屏住了呼吸。
最终,那根手指停了下来。没有丝毫犹豫,它不是轻轻点下,而是用一种仿佛要钉入版图的力道,稳稳按在大明疆域图的西南边陲!
“咚!”
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叩击声。
那是一片山川、標註著“安南”二字的区域,陈朝割据势力盘踞之地。
沐英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但这一次不是纯粹的惊骇,而是夹杂著凛然战意的明悟。因为他清楚地感觉到,就在皇帝指尖触及那片区域的剎那,这位开国君王的整个气息都变了。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改变。如果说方才谈及西南时,朱元璋是深谋远虑、布局千里的帝王;此刻,他更像一头锁定猎物的雄狮,在沉寂中亮出了锋利的爪牙。
皇帝没有回头,但沐英仿佛能感受到他背影后的那张脸,必然覆盖著一层化不开的肃杀。
那挺拔的脊樑绷得如同拉满的强弓,每一寸都散发著积蓄已久、亟待爆发的力量!
这不是普通边境摩擦能引发的战意,更不是君王对化外之民的轻视,而是更深沉、更执著的目標,像一桩未竟的功业、一道必须跨越的天堑,在此刻被再次强调!
沐英心神一凛。
怎么回事
皇上这如山岳般沉重的战意,究竟所为何来
大明与安南陈朝虽素有往来,但近年相安无事,为何皇上一指交趾,便如宝剑出鞘,流露出这般不容置疑的经略决心
就在沐英心潮澎湃、暗自揣度之际,皇帝的声音响起了。那声音不再平和,不再是探討方略的语气,变得沉浑有力,像在军营中点將聚兵时的號令,每个字都蕴含著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沐英,可知......『交趾』”
沐英呼吸一滯。
“交趾“二字带来的震动,与皇帝身上那股沛然莫御的肃杀之气,两股强烈的衝击交织在一起,让他瞬间血脉賁张,豪情顿生。
他意识到,皇上对南疆的意图,恐怕远比他最乐观的估计,还要......坚决得多!
沐英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那不是恐惧,而是战士临战前的本能反应。多年在沙场征战,在尸山血海中拼杀而磨礪出的铁血意志,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他没有立刻回答,也不需要回答,因为他需要用尽全部的专注,来消化这石破天惊的战略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