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闻言,皆是一凛,再无多话,默默开始收拾细软。
钦差行辕,后院书房。
烛火摇曳,将周文渊清瘦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他面前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堆满了小山般的卷宗——黑石城历年案牍、孟尝父子案验尸格目、各帮派背景资料、近期涌入江湖人士名录……林林总总,浩如烟海。
他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右手食指无意识地、一下下轻轻点着光洁的桌面,发出细微的“笃、笃”声。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眼白里布满了血丝,但目光依旧锐利如刀。
“孟尝父子暴毙,现场门窗完好,无激烈打斗痕迹,却财物未失,仅孟星喉咙被利器贯穿……这绝非寻常仇杀或劫财。”周文渊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阴影中的那人诉说,“那‘柳如萱’若真是邪教妖人伪装,其目的无非有二:一是以美色为饵,腐蚀拉拢如孟尝这般掌握地方隐秘势力的头目;二是直接制造混乱,挑起黑石城各方势力的争斗,削弱官府控制,以便其教派暗中活动、渗透。”
他停顿了一下,拿起最上面一份关于暗影楼内斗的密报,眼神更深沉了几分:“暗影楼内斗,猛虎、青帮为争夺地盘摩擦不断,再加上各路闻风而来的江湖势力……黑石城这一池水,被搅得越来越浑。若说这一切背后没有一只推手,我是不信的。而邪教,最擅长的就是在混乱中攫取利益,播种恐惧。”
阴影中,“鹰扬”的身影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当他微微移动时,才能隐约看到那身毫无反光的黑色劲装轮廓。他如同铁铸的雕塑般立在那里,闻言,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响起:“邪神教徒行事,诡谲莫测,常以非常手段达成目的。伪装身份、色诱控制、制造恐慌与混乱,皆是其惯用伎俩。那画像女子容颜绝世,却似凭空出现,来历成谜,本就极可疑。孟尝身为暗影楼护法,掌握诸多地下渠道与隐秘;其子孟星嚣张跋扈,仇家众多,利用或清除他们,对邪教而言,动机充足,好处亦多。”
周文渊缓缓点头,将手中卷宗放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如此看来,追查‘柳如萱’下落,已不仅是为厘清孟家血案,更是挖出潜藏邪教线索、斩断其触角的关键。只是……”他叹了口气,语气中透出几分无奈与凝重,“此女消失得太过彻底,如同人间蒸发。我们几乎将黑石城翻了个底朝天,竟连一丝可靠的踪迹都未能捕捉到。要么她已远遁千里,要么……其隐匿伪装之能,远超我们预估。”
他抬起眼,目光投向“鹰扬”所在的阴影:“皇城司的人,何时能到?”
“明日午时,铁大人与秦副统领的车驾将抵达北门外。”“鹰扬”的回答简洁精确,“铁大人最擅追踪寻迹、破隐擒凶,其麾下‘暗狩’亦多奇人异士。他们到来,或能有新的发现。”
周文渊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期待,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忧虑。铁无情之名,他早有耳闻。那不是普通的朝廷命官,那是陛下手中最锋利、也最冷酷的一把刀,是真正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令无数官员与江湖巨擘闻风丧胆的“国之凶器”。他的到来,无疑意味着调查将进入更残酷、更高效,但也可能更血腥、引发更激烈反弹的阶段。
黑石城陷入了诡异的静默。但这静默并非死寂,更像暴风雨前那厚重低沉、不断堆积的乌云,沉闷得让人心头发慌,喘不过气。每个人——官员、兵卒、帮众、江湖客、甚至普通百姓——都在观望,等待,计算。等待着那不知从何方、以何种形式落下的雷霆一击,计算着自己该如何在这即将到来的、可能席卷一切的狂暴风雨中幸存下来,甚至……从中窥得一线生机,攫取些许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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