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里外,宵夜城。
与黑石城那令人窒息的肃杀压抑截然不同,宵夜城依旧维持着它繁华喧嚣的表象。宽阔的主街上,来自天南地北的商队照常往来,驼铃叮当,车马粼粼;酒楼里划拳行令声、说书人醒木拍案声不绝于耳;勾栏瓦舍夜夜笙歌,丝竹管弦之声直至深夜。朝廷对黑石城的铁腕整治,在这里更多是茶余饭后添油加醋的谈资,以及商人们关于货物进出黑石地界可能受阻、运费上涨的些微忧虑。
但在这浮华的喧嚣之下,亦有暗流悄然涌动。城东“槐荫巷”深处,那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之后的小院里,郑俊书——或者说“陈默”,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了“实力不足”所带来的、近乎骨髓深处的紧迫与寒意。
黑石城的剧变,通过盲眼老者以特殊加密方式传来的、虽只有只言片语却信息量巨大的密信,无比清晰地呈现在他脑海中。龙骧卫镇守、皇城司出动、先斩后奏之权……这些词汇背后所代表的国家力量层级,远远超越了他目前能够触及、甚至能够想象的范畴。玉腑境中期,在黑石城或许能趁着混乱横行一时,但在铁无情、秦烈这种层面的人物面前,恐怕连作为一枚合格棋子的资格都勉强,更遑论掌控自身命运。
更让他心头警铃长鸣的,是邪神教阴影的实质性逼近。朝廷如此大动干戈,甚至派出核心精锐,绝非无的放矢。那源自南荒异域的诡异力量,那些通过叩拜不可名状之魔神而获得的、违背常理的扭曲能力,究竟有多么诡谲和强大?若真有朝一日与他们对上,自己现有的武功、毒术、遁法……够用吗?能保住性命吗?能守护住那最大的秘密吗?
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紧了他的心脏,带来阵阵紧缩的痛感。但这痛感并未让他恐惧退缩,反而转化为最纯粹、最炽烈的修炼动力,熊熊燃烧。
小院的天井,已被他彻底改造。白日里,他依旧是那个住在槐荫巷、有些木讷寡言的落魄书生“陈默”,按时起居,读书习字,偶尔外出采买些生活必需品,与邻居见面也只是点头致意,绝不深谈。他的表情控制得极好,眼神平静无波,动作节奏舒缓,任谁也看不出这具看似单薄的身体里,蕴藏着何等力量与决心。
但一到夜深人静,院门被厚重的门闩牢牢锁死,所有精心布置的预警机关——包括埋在墙角的空心铜管、悬在屋檐下的极细铃线、撒在墙头与地面的特殊药粉——全部开启,他便彻底撕去了伪装,投入到了近乎疯狂、榨干自身每一分潜力的苦修之中。
“玉腑境深化”
《厚土桩》玉腑篇的心法在体内被催发到极致。他盘膝坐于天井中央特制的蒲团上,五心朝天,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深远,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要将周围微薄的天地灵气纳入胸腹;每一次呼气,则带着脏腑淬炼后排出的细微浊气。他不再满足于常规的气血沿着主经脉搬运周天,而是开始尝试冲击秘籍中提及、但明确标注“风险甚巨,非根基稳固者勿试”的几条次要经脉节点。
过程痛苦得难以言喻。当凝练如汞浆的雄浑气血,强行冲入那些细小、脆弱且未经充分打通的经脉时,内腑深处立刻传来撕裂般的剧烈绞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刀片在脏腑内壁刮擦。冷汗瞬间湿透重衣,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牙关紧咬,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凭借《本我观》所带来的、远超同境武者的强大精神控制力与对自身气血、脏腑状态的精准入微的把握,总能在经脉即将崩裂、气血即将失控暴走的刹那,强行稳住势头,缓缓撤力,然后调息片刻,再度发起冲击。
一次次在崩溃的边缘折返,一次次忍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他的面色时而涨红如血,时而苍白如纸。但那双紧闭的眼眸深处,却始终燃烧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次成功的冲击、每一条次要经脉的勉强打通,都让脏腑的潜能被激发出一丝,气血运行更加流畅磅礴,玉腑境中期的根基,正以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向更深、更扎实的层次缓慢而坚定地迈进。
“遁术精研”
《血影遁》残卷的皮纸,已被他摩挲得边缘发毛。这门疑似涉及瞬间燃烧气血、换取极致爆发速度的诡异遁术,若能掌握,无疑将是关键时刻保命或发动致命突袭的绝佳底牌。夜深时,他会在天井中反复踱步,心神完全沉浸在那残缺晦涩的心法口诀与运行路线图中,结合自身对气血精微操控的理解,以极慢的速度尝试模拟气血在特定经脉中的瞬间压缩与猛烈喷发。
起初的尝试屡屡失败。要么是气血压缩不足,爆发无力,速度提升微乎其微;要么是控制失当,气血在经脉中反冲乱窜,震得他气血翻腾,喉头腥甜,险些真的伤及根本。但他眼神依旧沉静,没有丝毫气馁。他不断地调整意念引导的细节、气血输出的节奏、甚至腿部肌肉发力的配合,在失败中积累着点滴经验。
数个不眠之夜后,他忽然福至心灵,尝试将《潜影步》那种融入环境、减弱自身气息波动的隐匿精髓,与《血影遁》追求极致爆发的理念相结合。他不再追求一步登天式的完全掌控,而是摸索着属于自己的、更稳妥的运用方式。
某一夜,月华如水。他身形微沉,体内气血按照某种玄妙的轨迹骤然收缩,旋即于足底轰然爆发!
“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布帛撕裂的声响。
他的身影骤然模糊,下一刻,已出现在三丈之外。而在原地,一个极其淡薄、轮廓略微扭曲、如同被水波荡漾过的残影,维持了不到半次呼吸的时间,便悄然消散。
成了!
郑俊书停下身形,胸口微微起伏,额角见汗。方才那一下,消耗了将近三成的气血,且对经脉负荷不小,短时间内无法连续使用。距离真正“血影”之称那种如鬼似魅、留下清晰残影惑敌的境界还差得远,但这确确实实是突破了!是在原有身法基础上的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