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宁街10号的书房里,雪茄烟雾在阳光中形成诡异的蓝色漩涡。首相大卫·劳合·乔治盯着桌上那份被咖啡渍晕染的电报,指尖的哈瓦那雪茄已经燃到尽头,烟灰缸里堆积着五支同样的残骸。窗外,皇家近卫军的脚步声规律地踏过白厅石板路,与屋内座钟的滴答声形成诡异的二重奏。
法国人在沙勒罗瓦又败了。外交大臣阿瑟·贝尔福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修长的手指神经质地敲打着桃花心木桌面,袖口的金链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克列孟梭的电报几乎是在哀求——如果英国再不全力参战,巴黎将在两个月内陷落。
劳合·乔治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肺部发出风箱般的声响。1916年的那场肺炎后遗症让他的呼吸总带着轻微的哨音。他推开窗户,七月的热风裹挟着泰晤士河的腥味涌入房间,吹散了桌上标着的法国前线照片——堆积如山的法军尸体中间,有个士兵手里还攥着撕破的米字旗。
巴黎陷落...首相的威尔士口音在元音上加重,那意味着德军将控制英吉利海峡的所有港口。他的手指划过墙上的海图,在多佛尔海峡位置留下汗渍,我们的岛国优势将不复存在。
阴影里的陆军大臣阿尔弗雷德·米尔纳勋爵动了动。阳光掠过他铁灰色的鬓角,照出右颊那道布尔战争留下的伤疤。佛兰德斯部队仍在休整,索姆河的损失还没补充完。他翻开黑色笔记本,皮革封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我们有三十个新编师正在利物浦训练,如果紧急调遣...
海军大臣约翰·杰利科突然冷笑出声,胸前的纳尔逊勋章随呼吸起伏。调遣?用什么运?他甩出一沓航运报告,纸张像受惊的白鸽般散落,上个月德国潜艇击沉了八十七万吨商船,连医疗船的救生艇都不放过!他的手指戳向一份标红文件,昨天U-102甚至击沉了载有八百名加拿大新兵的运输舰。
书房陷入死寂。远处议会大厦的大本钟敲响十一下,钟声透过双层玻璃传来,沉闷得像丧钟。劳合·乔治走回桌前,无意中踩碎了地上的单片眼镜——那是贝尔福刚才紧张时掉落的。
美国人呢?首相突然问道,威尔逊的国会还在辩论?
贝尔福弯腰捡起眼镜碎片,镜片上倒映着他疲惫的蓝眼睛。威尔逊昨天在参议院说,美国需要更多证据证明德国威胁世界和平。他苦笑着模仿美国总统的普林斯顿口音,而就在他说这话时,我们的密码处截获了德国外交部给墨西哥的新电报——承诺帮他们收复德克萨斯、新墨西哥和亚利桑那。
米尔纳勋爵猛地拍桌,墨水瓶跳起来在文件上溅出几滴蓝黑污渍。这些证据还不够?德国人正在用饥饿绞杀我们!他拉开窗帘,指向窗外排队的妇女儿童,看看那些领救济粮的队伍!因为德国潜艇,面粉配给已经降到每周四盎司!
劳合·乔治的目光越过队列,落在泰晤士河上缓缓驶过的号战列舰。阳光在炮管上跳跃,像在演奏无声的乐章。他突然想起女儿玛格丽特昨天的问题:爸爸,为什么面包越来越黑?当时他只能摸摸她的卷发说:因为德国人偷走了小麦的阳光。
帝国国防委员会的地下会议室里,空气调节器发出病态的嗡鸣。劳合·乔治注视着长桌对面那排将军——他们的制服烫得笔挺,却掩不住眼下的青黑。投影仪将法国战场的航拍照片打在石灰墙上:德军坦克碾过麦田的履带印,像大地被撕开的伤口。
这是三天前拍的。皇家飞行军团指挥官休·特伦查德爵士用教鞭点着照片边缘,德国人在亚眠集结了至少两百辆新式A7V-U坦克,装备长管57毫米炮。教鞭移到另一处焦土,这里原本是法军第3集团军的炮兵阵地,现在只剩弹坑。
海军情报处长威廉·雷金纳德·霍尔悄悄塞给首相一张纸条。劳合·乔治展开一看,上面是铅笔速记:德皇今晨对军工代表讲话:英国将在圣诞节前跪着求和。来源:代号。
我们的坦克呢?劳合·乔治突然发问,声音在地下室回荡。
军需大臣克里斯托弗·艾迪生推了推眼镜:马克IV型每月能产120辆,但新型惠比特犬快装坦克遇到传动系统问题...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声叹息。
投影切换到下一张照片:伦敦东区被齐柏林飞艇轰炸后的废墟,一个洋娃娃躺在瓦砾中,玻璃眼珠反射着火光。劳合·乔治的指甲无意识地在桌面留下几道白痕。上个月的轰炸造成163名儿童死亡,葬礼上《与我同在》的歌声至今萦绕在他噩梦里。
先生们。首相站起身,影子在墙上扭曲成巨人,德国人正在铸造三条锁链——潜艇封锁我们的粮食,飞艇恐吓我们的平民,坦克碾压我们的盟友。他指向法国地图,如果巴黎陷落,锁链就会勒紧大英帝国的咽喉。
会议室门突然被推开,殖民地事务大臣沃尔特·朗气喘吁吁地闯进来:印度!德国人煽动旁遮普叛乱!他挥舞着电报,孟买驻军遭到袭击,起义者用的是德制毛瑟步枪!
劳合·乔治感觉太阳穴突突跳动。印度是大英帝国王冠上最璀璨的宝石,失去印度意味着...他不敢往下想。投影仪突然过热熄灭,黑暗中有人碰翻了茶杯。
够了。首相的声音像淬火的钢铁,通知国王陛下召开御前会议。是时候让德国人明白——大英帝国不是用纸糊的。
## 第三章 御前会议
白金汉宫的蓝色会客厅里,乔治五世摩挲着海军怀表——那是他亲爱的表弟尼古拉二世去年送的最后礼物。窗外,皇家花园的玫瑰开得正艳,与室内凝重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陛下。劳合·乔治鞠躬后直入主题,内阁一致认为,必须立即对德采取全面战争行动。
国王的灰眼睛扫过在场每位大臣,最后落在墙上的维多利亚女王肖像上。画中的祖母正用严厉的目光注视着他。我记得1914年8月4日。国王突然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当时我们向德国宣战,因为他们侵犯比利时中立。而现在...
而现在他们想扼杀整个不列颠。杰利科打断君主的话,立即被宫廷总管瞪了一眼,抱歉陛下,但德国潜艇正在屠杀我们的水手,就像猎鹿季节打兔子!
侍从官呈上镶金边的备忘录。国王浏览时,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像地图上的河流。印度、埃及、爱尔兰...他念着叛乱地点清单,德国人同时在撕扯帝国的每处边疆。
财政大臣安德鲁·博纳·劳清了清嗓子:国库还能支撑六个月全面战争。但如果商船损失继续增加...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大英帝国将面临破产。
劳合·乔治注意到国王不停抚摸左手的海军戒指。那是1915年日德兰海战后打造的,内侧刻着阵亡将士的名字。温斯顿呢?国王突然问,丘吉尔怎么没来?
会议室一阵尴尬的沉默。前海军大臣丘吉尔正因为加里波利惨败在政治荒野中徘徊。他在前线,陛下。贝尔福圆滑地回答,指挥皇家苏格兰燧发枪团第6营。
国王走向落地窗,看着庭院里正在练习正步的威尔士近卫军。年轻士兵们锃亮的靴子踏在砾石路上,发出整齐的咔嚓声。我父亲常说,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君主最大的痛苦,就是送年轻人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