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莫纳什将军的帽檐滴落,在他皮质地图盒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他站在亚眠前线一处被炮火削平的观察哨里,望远镜的镜片上沾满雨滴,使前方的战场景象扭曲变形。但这并不妨碍他看清那片屠杀场——六辆坦克残骸像被孩童丢弃的玩具般散落在泥沼中,周围散布着数百具澳大利亚士兵的尸体,有些还在雨中微微抽搐。
第七次了,莫纳什低声自语,声音淹没在远处炮弹爆炸的轰鸣中,同样的战术,同样的结果。
他放下望远镜,揉了揉酸痛的眼睛。连续72小时没有合眼,他的思维却异常清晰。作为澳大利亚军团司令,他亲眼目睹了黑格元帅坚持的持续施压战术如何在德军的兴登堡防线前碰得头破血流。每一次进攻都遵循同样的模式:炮火准备、坦克突击、步兵跟进。而每一次,德军都会让他们付出惨重代价。
将军,您该回指挥部了。参谋长托马斯上校踩着泥泞走来,钢盔下的脸被疲惫刻满沟壑,德军狙击手已经盯上这个观察哨了。
莫纳什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战场。一队担架兵正冒着机枪火力抢救伤员,其中一人突然中弹倒下,他的同伴立刻拖着他躲进弹坑。这种无谓的牺牲每天都在上演。
返回指挥部的路上,莫纳什的靴子不断陷入泥浆。这让他想起墨尔本郊外的那个雨天,他作为土木工程师监督的那座桥梁建设。当时他设计了一套新的打桩系统,让工人们不必再冒着生命危险在急流中作业。现在,他需要为士兵们设计一座跨越死亡之河的桥梁。
地下指挥部里,电报机的哒哒声和参谋军官的交谈声混作一团。莫纳什脱下湿透的外套,走到沙盘前。沙盘上的小旗子标记着双方部队的位置——大部分澳军单位都停滞在德军主防线前不到一英里的地方。
伤亡报告?莫纳什问道,眼睛没有离开沙盘。
第4旅损失了40%的兵力,第5旅的坦克支援连只剩两辆还能作战的。托马斯递上一沓文件,德军从佛兰德斯调来的预备队已经开始抵达,情报显示他们加强了反坦克炮阵地。
莫纳什的手指沿着沙盘上的等高线移动,停在一处标为高地62的位置:如果我们能拿下这里,就能俯瞰整个德军防线。
黑格元帅的命令是继续正面强攻,将军。托马斯压低声音,他认为德军已经到了崩溃边缘,只需要再施加一点压力。
用士兵的尸体施压吗?莫纳什突然提高了声音,引得几名参谋转头观望。他立即控制住情绪:抱歉,托马斯。我需要单独思考一会儿。
他走到角落里自己的行军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皮面笔记本。翻开扉页,上面写着战术观察与构想——约翰·莫纳什私人笔记。这本笔记从他1916年接管澳大利亚军团就开始记录,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对每次战斗的分析、草图和各种异想天开的想法。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开始写道:
1918年8月12日,亚眠前线。传统战术已完全失效。德军已经适应我们的坦克突击,他们布置纵深防御,将反坦克炮隐蔽在侧翼。我们的炮兵准备无法清除这些目标,步兵在开阔地遭到交叉火力屠杀。必须找到新的方法...
写到这里,莫纳什停下笔,抬头望向指挥部墙上挂着的大幅地图。红色和蓝色的箭头交错纠缠,像是一盘陷入僵局的棋局。他突然想起战前在墨尔本听过的一场交响乐——每件乐器都有自己的角色,但在指挥家的协调下,它们共同创造出比单一部分更强大的整体效果。
系统,他轻声自语,我们需要一个系统。
亚眠郊外的修道院地下室里,英军高级指挥官会议的气氛比外面的暴雨还要阴沉。黑格元帅站在长桌尽头,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亚眠战区地图。莫纳什坐在长桌右侧,注意到黑格眼下的青黑色——这位英军总司令也已经多日未眠。
先生们,黑格敲了敲桌面,声音沙哑但坚定,最高统帅部认为,我们必须在三天内突破德军防线,否则他们将完成预备队调动,整个亚眠攻势就会功亏一篑。
他指向地图上几个红色标记:第3军团将在明日黎明发动主攻,加拿大军团负责北翼掩护,澳大利亚军团继续在中央施压。炮兵将进行六小时预备轰击。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不安的骚动。莫纳什看到加拿大司令亚瑟·柯里爵士皱起眉头,而第3军团的罗林森将军则面无表情地抽着烟斗。
“元帅阁下,”莫纳什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开口说道,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显得有些低沉,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众人都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语。莫纳什稍稍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请允许我直言,持续正面进攻只会导致更多无谓的伤亡。德军已经适应了我们的战术,他们……”
“适应?”黑格突然打断了莫纳什的话,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满和质疑。黑格的灰蓝色眼睛闪烁着危险的光芒,直直地盯着莫纳什,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他内心的想法。
“将军,德军正在崩溃!”黑格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情报显示他们的士气低落,补给困难。现在正是我们施加决定性压力的时候!”
莫纳什并没有被黑格的气势所压倒,他依然保持着冷静。他直视着黑格的眼睛,缓缓地说道:“元帅,我的前线部队已经损失了三分之一的战斗力。昨天第 15 旅的一次连级进攻,在不到二十分钟内就损失了八十人。德军不仅没有崩溃,反而在不断加强防御。”
他的话语如同一把重锤,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会议室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沉默,只有黑格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
他从公文包中取出几份文件和照片:这是我们的侦察兵拍摄的德军新阵地——纵深配置的反坦克炮,隐蔽良好的机枪巢,还有他们最新分发的《反坦克战术指南》。这不是崩溃的军队会做的事情。
黑格扫了一眼文件,面色更加阴沉:莫纳什将军,你是在质疑最高统帅部的判断吗?
不,元帅。我是在陈述事实。莫纳什深吸一口气,我建议暂停大规模进攻,改为有限目标的精确打击。我们需要重新思考整个战术体系。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连罗林森的烟斗都停止了冒烟。黑格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约翰,我理解你的顾虑。但战争不是精确的科学实验,有时必须承受损失才能取得突破。你的澳大利亚士兵以勇猛着称,难道现在要让他们躲在战壕里吗?
这是个尖锐的挑战。莫纳什感到脸颊发热,但他控制住情绪:元帅,我的士兵从不缺乏勇气。但作为指挥官,我的责任是把他们的勇气用在最有价值的地方。我请求给我48小时重新组织进攻,采用新的战术。
什么新战术?黑格眯起眼睛。
全兵种协同作战。莫纳什从笔记本中抽出一张草图,不是简单的炮火准备后步兵冲锋,而是精确协调的体系——炮兵压制敌军火炮和机枪,坦克针对反坦克炮阵地,步兵在烟幕和精准火力支援下突击有限目标,然后巩固阵地。每一步都像钟表齿轮一样精确配合。
黑格盯着那张草图看了许久,最后摇摇头:太复杂了,约翰。战场上没有完美的时机。你的会在混乱中崩溃,然后我们既没有达成突破,又浪费了宝贵的时间。
给我一个团试验,24小时。莫纳什坚持道,如果失败,我会亲自率领全军团按照传统战术进攻。
会议桌周围响起低声的议论。黑格看了看其他指挥官,最后叹了口气:24小时,一个团的试验。但之后无论结果如何,全军必须按照原计划进攻。这是最后的机会,约翰。
会议结束后,莫纳什独自站在修道院回廊里,雨水从古老的石雕上滴落。托马斯上校匆匆走来:将军,您真的认为这个新战术能在24小时内准备好吗?
莫纳什望着雨中模糊的战场轮廓:不,托马斯。我认为至少需要一周才能真正完善。但24小时足够我们证明这个方向是正确的。
如果黑格元帅不认可呢?
那么我们会用结果说服他。莫纳什转向他的参谋长,召集我的旅长们,还有炮兵、坦克和空军联络官。我们有一场交响乐要排练。
澳大利亚军团指挥部的地下室里烟雾缭绕,十二名高级军官围坐在一张大桌旁。莫纳什站在前方,背后黑板上画满了图表和箭头。
先生们,他用指挥棒敲了敲黑板,传统的炮火准备-步兵冲锋战术已经失效。德军已经学会在炮击时躲入深层掩体,等我们步兵接近时才回到战斗位置。我们需要一种全新的作战方式。
他指向黑板中央的示意图:这不是渐进式的改良,而是彻底的战术革命。我称之为全兵种合成战术
房间里一阵骚动。第1旅旅长辛克莱尔准将皱起眉头:听起来很美好,将军。但战场上情况瞬息万变,如何确保这么多兵种同步行动?
问得好,詹姆斯。莫纳什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答案就在精确的时间表和通讯系统。
他翻开笔记本:1914年我参观过福特汽车在底特律的工厂。他们用流水线将汽车组装时间从12小时缩短到93分钟。秘诀是什么?每个工人、每台机器都在精确的时间执行特定的任务。
坦克指挥官布莱恩中校吹了声口哨:您想把战争变成汽车装配线?
不完全是。莫纳什走向沙盘,但我们可以借鉴这种系统思维。看这里——他指着沙盘上的模型,第一步,空军侦察定位德军炮兵和机枪阵地。第二步,我们的炮兵进行短暂但精准的压制射击,同时释放烟幕掩护坦克前进路线。
他的指挥棒移动着:第三步,坦克不是盲目冲锋,而是有明确目标——专门对付那些反坦克炮阵地。第四步,步兵在炮兵延伸射击和坦克支援下突击预定目标,然后立即巩固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