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约国第 4 集团军指挥部里,气氛紧张到了极点。黑格元帅的咖啡杯在桃花心木桌面上微微震颤着,深褐色的液体在杯沿荡出一圈圈细小的涟漪。这并不是因为炮击,毕竟指挥部距离前线足足有十五英里之遥,而是由于参谋们奔跑时引发的共振。
急促的皮靴声在橡木地板上敲出一阵混乱而嘈杂的节奏,仿佛是一首完全走调的进行曲。这些脚步声交织在一起,让人感到心烦意乱。
“确认德军突破莫勒伊防线!缺口宽度已达三公里!”一名参谋面色凝重地冲进指挥部,高声喊道。
“加拿大第 2 师左翼完全暴露!”另一名参谋紧接着报告道,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惊慌。
“第 5 坦克营反攻失败,损失十二辆马克 V 型!”又一名参谋气喘吁吁地跑来,带来了更坏的消息。
报告声此起彼伏,作战室里弥漫着汗水和焦虑的气味。黑格放下咖啡杯,发现自己的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抽搐着。他悄悄将手藏到桌下,目光扫过墙上的巨幅作战地图。三个红色箭头已经刺穿蓝色防线,像匕首捅进帆布般轻易。
窗外,八月的晨光透过防弹玻璃照进来,在作战地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黑格注意到地图上代表德军部队的红色图钉比昨天增加了至少三分之一。这些图钉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亚眠东北方向,形成一片令人不安的红色海洋。
元帅,这是最新航拍照片。情报处长沃德上校递来一叠还带着暗房药水味的相纸,德军在夜间调动了至少两个师的兵力。
黑格戴上金丝眼镜,仔细审视这些模糊的黑白影像。照片上的道路像被黑色蚁群覆盖——那是无数德军士兵和运输车辆组成的纵队。更令人不安的是,在几条次要道路上出现了前所未见的装甲集群,那些钢铁巨兽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参谋长劳伦斯少将递来最新电报时,黑格注意到他袖口沾着墨水渍——这位以严谨着称的绅士居然忘记了整理仪容。劳伦斯的眼睛布满血丝,显然整夜未眠。
澳大利亚第4师报告,德军使用了一种新型突击战术。劳伦斯的声音绷得发紧,坦克与冲锋枪手组成战斗蜂群,专门攻击指挥节点和通讯枢纽。他们甚至携带了轻型迫击炮,能在近距离提供火力支援。
黑格抓起野战电话,黄铜听筒在他掌心冰凉如尸体的皮肤。接澳大利亚军团。他对着接线员说,同时看着地图上那个不断扩大的红色污渍。电话接通时,背景音里充斥着爆炸声和模糊的喊叫。
莫纳什将军?我需要你立即组织反击。黑格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仿佛在讨论明天的天气,调所有预备队堵住缺口。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静电噪音,然后是莫纳什嘶哑的回答:元帅...我们没有预备队了。这位以智谋着称的将军声音里带着黑格从未听过的疲惫,第3旅昨天刚调去填补佛兰德的缺口,剩下的都是伤员和炊事兵。
黑格的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桌面。他想起三周前在凡尔赛宫召开的军事会议,福煦元帅警告过德军可能发动大规模攻势。他们就像受伤的野兽,法国元帅当时说,最危险的时候就是临死前的反扑。
窗外的雨突然变大,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指挥部铁皮屋顶上,像无数细小的嘲笑声。黑格的目光落在办公桌抽屉上——那里锁着一份内阁发来的密电,要求在必要时考虑战略性撤退。他咬紧牙关,直到颧骨传来尖锐的疼痛。
那就地防御。黑格最终下令,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道战壕都必须战斗到最后一人。告诉小伙子们,后方正在组织增援。这个谎言像腐肉般卡在他喉咙里。
挂断电话后,黑格转向劳伦斯:给福煦元帅发电报,请求法军第31师立即支援。
法军?劳伦斯惊讶地挑眉,但他们的防线也——
照做!黑格一拳砸在桌上,咖啡杯翻倒,深色液体在作战地图上蔓延,将加拿大部队的标记洇成一片模糊的污渍。指挥部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角落里,年轻的通讯官埃德蒙中尉正用铅笔在笔记本上疯狂记录。黑格突然注意到这个平时总是挺直腰杆的小伙子此刻佝偻着背,金发被汗水黏在前额,看起来像个吓坏的孩子。这个画面比任何战报都更清晰地告诉他:局势已经多么绝望。
埃德蒙,黑格尽量放柔声音,去检查一下备用通讯线路。
年轻人如蒙大赦般匆忙离开。黑格转向窗户,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他想起了索姆河战役的第一天,两年前的那个七月,六万英国士兵在一天内伤亡。当时他以为那就是战争的极限了,但现在看来,那可能只是个开始。
元帅,劳伦斯轻声说,我们是否应该考虑...调整防线?
黑格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地图前,用红铅笔在亚眠以北画了一个圈。这里,他指着德雷库尔谷地,是整条防线的关键。如果德军突破这里,就能直插亚眠。一旦亚眠失守...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后果。亚眠是协约国军队最重要的交通枢纽,连接着英军和法军的补给线。失去它意味着整个西线可能崩溃。
命令第3骑兵师向德雷库尔移动,黑格下令,至少要拖延德军攻势,直到增援到达。
第3骑兵师只剩不到八百人了,劳伦斯提醒道,而且缺乏反坦克武器。
黑格闭上眼睛,感到一阵眩晕袭来。他昨晚只睡了两个小时,咖啡和紧张情绪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那就让他们下马作战,他睁开眼,挖战壕,设置路障,什么都行。
一个参谋匆忙跑进来:报告!德军炮火开始轰击我们的第二道防线!前线观测站报告看到了毒气弹!
黑格猛地转身:什么类型的毒气?
黄十字,元帅。芥子气。
作战室里顿时一片骚动。芥子气不同于早期的氯气,它不需要依赖风向,能在战场上持续数天,而且能穿透衣物造成严重烧伤。
立即通知所有部队佩戴防毒面具,黑格命令道,医疗站准备大量漂白粉溶液。他转向劳伦斯,给伦敦发电报,请求紧急空运医疗物资。
当劳伦斯匆忙离开执行命令时,黑格走回窗前。雨势稍缓,但天空依然阴沉。他想起那些在前线泥泞战壕里等待死亡的年轻士兵,他们中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这场战争为何而战。现在,他们又要面对新的恐怖。
上帝保佑英格兰,黑格低声自语,但就连他自己也不确定,在这个地狱般的战场上,上帝是否还存在。
德雷库尔谷地,甜菜地里的臭味混合着血腥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澳大利亚第15旅的残部被压制在这片不足两百码宽的农田里,德军MG08机枪从北、东、南三个方向泼洒着死亡。每一轮精准的点射都会掀起泥土和碎肉,惨叫声此起彼伏。
医护兵!医护兵!
上帝啊,我的腿——
约翰尼中弹了!谁来帮——
旅部参谋艾伦·卡特少尉蜷缩在一个弹坑里,耳朵因持续爆炸而嗡嗡作响。他看见旅长约翰·莫奈特准将趴在甜菜垄沟间,用望远镜观察后方道路,黄铜肩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简直是个活靶子。
长官!请低下身!卡特爬过去拽莫奈特的裤腿。
准将放下望远镜,灰胡子下的嘴角扯出一个苦笑:撤退?往哪撤?他指向后方道路。卡特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顿时胃部绞紧——三公里外的补给站正冒着滚滚黑烟,德军渗透小组的火焰喷射器将运输车队变成了燃烧的钢铁棺材。
空气中飘来烧焦橡胶和烤肉的气味,卡特强忍住呕吐的冲动。他注意到补给站周围的田野里,几个小黑点正在移动——幸存的运输兵在逃命,但德军的机枪子弹很快就把他们撂倒,像镰刀收割麦子一样利落。
那些杂种什么时候绕到后面的?卡特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