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连里调来几个奇怪的,穿着普通士兵制服却从不干脏活。伊万说他们是参谋部来的,要我们故意在前沿表现得松懈。为什么要在德国佬面前装弱?我们明明有那么多机枪和铁丝网...
马肯森的手指敲击着桌面:这不是预备队的日记,是常规部队的。他们奉命表演松懈,引诱我们进攻!
鲁登道夫的大脑飞速运转。所有线索开始拼合成一幅完整的图景——叛徒布莱希向俄军泄露了德军喜欢寻找防线薄弱点的作战风格;扎伊昂奇科夫斯基利用这点布置了诱饵;而冯·霍恩可能仍在向俄军传递情报...
我们被将计就计了,鲁登道夫轻声道,俄军在戈尔利采的薄弱点是个陷阱。他们真正的薄弱点在...他的目光扫过地图,突然停在塔尔努夫以北的一片林地,这里。这片树林被认为难以通行,所以俄军只布置了象征性防御。
马肯森瞪大眼睛:但我们的炮兵和补给都是按戈尔利采方案部署的!重新调整需要...
五天。我知道。鲁登道夫已经拿起电话,给我接炮兵指挥部。还有,通知所有师长一小时后紧急会议。
当马肯森离开后,鲁登道夫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皮质笔记本。1898年柏林军事学院的记忆浮现在脑海——那个总是坐在角落、默默观察的俄国军官。扎伊昂奇科夫斯基。现在他们隔着一场战争再次交手。
鲁登道夫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下:当敌人给你礼物时,先检查引信。
德军前沿堑壕,第47步兵师防区
汉斯·贝克尔下士蜷缩在堑壕的壁龛里,借着烛光写日记。他的手指因寒冷而僵硬,字迹歪歪扭扭:
亲爱的日记,又是寒冷的一夜。传闻总攻即将开始,但没人知道具体时间。今天连里来了几个参谋部的军官,检查每个人的装备和弹药。中尉说这是最后的准备,听得我们心里发毛。炊事班做了热腾腾的炖菜,还每人发了双份的香烟和巧克力——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一颗流弹呼啸着从堑壕上方飞过,汉斯本能地缩了缩脖子。三个月前,他还身处慕尼黑那所古老而庄重的大学,沉浸在对古典文学的深入研究中。然而,如今的他却身着戎装,成为了东线战场上一名卑微的步兵下士。战争,这个无情的巨兽,将他的生活彻底撕裂,仿佛开了一个荒谬至极的玩笑。
“下士!”突然,一声低沉而有力的呼喊打破了堑壕内的沉寂。汉斯抬起头,看见他的排长穆勒中尉正沿着狭窄的堑壕缓缓走来。穆勒的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让脚下的木板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静谧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汉斯迅速合上手中的日记本,站起身来,向穆勒敬了个礼:“要行动了吗,中尉?”
穆勒的面容在微弱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但汉斯还是能感觉到他的表情异常严肃。穆勒低声说道:“可能很快。上面有动静。”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压低声音补充道,“听说进攻方向可能会有所改变。”
“变?”汉斯不禁皱起眉头,追问道,“去哪儿?”
穆勒摇了摇头,无奈地说:“不知道。但侦察兵报告说,俄国人在戈尔利采地段埋伏了大量的兵力。”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锡盒,递给汉斯,“拿着,以防万一。”
汉斯接过锡盒,不用打开就已经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吗啡注射器。他的喉咙突然一阵发紧,仿佛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说道:“谢谢,中尉。”
穆勒点点头,继续向前巡查。汉斯重新打开日记本,却不知道该写什么。他想起家乡的姑娘艾尔莎,想起他们最后一次在伊萨尔河畔的散步。如果他再也回不去...
炮声突然加剧,远处的地平线亮起一片火光。汉斯条件反射地抓起步枪,但炮击很快又平息下来。只是日常的骚扰射击,或者——他突然想到——德军炮兵在调整射击诸元?
汉斯将日记本塞回内袋,爬出壁龛去检查他的班组。无论进攻方向如何改变,对他们这些普通士兵来说,结果都是一样的:冲向铁丝网,穿过无人区,面对机枪火力。这个简单的等式自1914年以来从未改变。
德军东线总指挥部
同日凌晨三时
鲁登道夫面对着满屋子的将校军官,直截了当地宣布:进攻方向改为塔尔努夫以北的森林地带。时间推迟四十八小时。
会议室顿时炸开了锅。冯·霍恩少将第一个站起来反对:将军!这太冒险了!那片林地重型火炮根本无法通过!
鲁登道夫冷静地观察着这位作战处长。冯·霍恩五十出头,灰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单片眼镜后的眼睛此刻瞪得老大。是演技还是真实的震惊?
工兵报告说林间有足够火炮通过的通道,鲁登道夫回应道,只是需要额外清理。
但补给线...
已经重新规划。鲁登道夫转向其他军官,炮火准备方案将做如下调整:第一梯队集中轰击俄军前沿观察所和通讯节点;第二梯队压制已知炮兵阵地;第三梯队准备烟雾弹掩护步兵推进。
一位炮兵上校提出质疑:将军,塔尔努夫地段的空中侦察显示...
显示俄军在那里只有两个疲惫的步兵师,鲁登道夫打断他,而且防线纵深不足三公里。一旦突破,我们可以迅速包抄戈尔利采地段的俄军主力。
他故意没有提及对冯·霍恩的怀疑,也没有透露扎伊昂奇科夫斯基的陷阱。只有马肯森和少数几个心腹知道完整计划。
会议结束后,鲁登道夫将马肯森单独留下:冯·霍恩有什么异常吗?
马肯森摇摇头:表面上看没有。但他确实强烈反对改变计划,几乎有些过分了。
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如果他与俄军有联系,现在一定会想办法送出情报。鲁登道夫走到地图前,同时,我要你亲自监督塔尔努夫方向的部队调动。行动必须绝对保密。
马肯森犹豫了一下:鲁登道夫,如果...如果我们判断错了呢?如果塔尔努夫才是真正的陷阱?
鲁登道夫沉默片刻,然后指向地图上一个小小的蓝色标记:那就看这里了。第20步兵师将作为真正的尖刀。
马肯森凑近查看,惊讶地挑眉:但这是...戈尔利采?
鲁登道夫嘴角浮现一丝冷笑,是戈尔利采以南两公里处。俄军在那里有片沼泽地,被认为无法通行。但工兵报告说最近干旱使沼泽表面硬化了。
你打算...
扎伊昂奇科夫斯基以为他在下棋,鲁登道夫轻声道,但他没注意到棋盘已经变了。
窗外,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距离新的进攻时间还有四十小时。在某个地方,扎伊昂奇科夫斯基可能正对着他的地图微笑,确信德国人已经落入陷阱。而鲁登道夫要做的,就是保持这个幻觉——直到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