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柏林皇宫的地图室内,深夜的寂静笼罩着一切。房间里只有微弱的烛光,照亮了墙上那幅巨大的东欧地图。威廉二世站在地图前,他的身影被烛光拉长,投射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孤独而又威严的轮廓。
他背对着门口,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隔绝。他的目光凝视着地图上的每一个细节,那是他心中的战场,也是他权力的象征。他脱去了华丽的元帅制服,只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这让他看起来不再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帝,而是一个沉浸在思考中的普通人。
然而,他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始终戴着的白手套,这一细微的动作却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安。那只白手套似乎已经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无论何时何地,他都不会轻易摘下。
地图上,代表德军的红色箭头如同毒蛇一般,深深地刺入波兰和加利西亚的领土。这些箭头就像是鲜血在旧大陆的躯体上蔓延,无情地吞噬着周围的土地。威廉二世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复杂的情感,既有对胜利的渴望,也有对战争带来的破坏和死亡的担忧。
鲁登道夫静静站在门口,犹豫是否要打破这寂静。皇帝专列将他从东线紧急召回,却让他在前厅等候了整整两小时,直到所有侍从和官员都被遣散。这种非常规的召见方式暗示着非同寻常的谈话。
“你相信命运吗,将军?”威廉二世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却没有转身。
鲁登道夫心头一紧,他不知道皇帝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但他还是谨慎地向前走了几步,站在离皇帝不远的地方,恭敬地回答道:“陛下是指个人命运,还是历史的必然性?”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转过身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表情,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都是。”他轻声说道,然后挥了挥手,示意鲁登道夫坐下,“今晚我们不需要那些宫廷礼仪。”
鲁登道夫顺从地在长桌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桌上散落的各种文件和书籍上。他注意到其中有一些是军事报告,显然是皇帝刚刚审阅过的;还有一些则是历史书籍,包括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腓特烈大帝的战役笔记,甚至还有一本已经被翻得有些破旧的《亚历山大东征记》。
威廉二世递给他一杯白兰地:直接说吧,将军。你认为朕是个被虚荣蒙蔽的傻瓜吗?
鲁登道夫的手停在杯沿上方。这是个陷阱,还是真诚的提问?他选择谨慎回应:陛下是德意志的统治者,您的考量必然超越纯军事范畴。
皇帝轻笑一声,声音里没有往日的张扬:很好的外交辞令。但今晚,我想要的是埃里希·鲁登道夫的真实想法,不是总参谋部将军的标准答案。他举起自己的酒杯,以两个关心德意志命运的人的身份谈话。
鲁登道夫沉默片刻,然后直视皇帝的眼睛:那么,是的,陛下。我认为急于进攻是危险的。但我们真正分歧的或许不是军事判断,而是对风险的不同认知。
威廉二世微微颔首,表示理解,他的脸上竟然没有显露出丝毫的怒意,这让人有些出乎意料。他缓声道:“那么,告诉朕,你在前线究竟看到了什么?朕要知道真实的状况。”
将军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开始详细地描述起他在前线所目睹的一切。
他首先提到了补给车队的艰难处境,由于道路泥泞不堪,车辆常常陷入其中,无法顺利前行。士兵们不得不下车,费力地推动车轮,艰难地前进。而这不仅延误了物资的运送,还使得前线的士兵们面临着食物和弹药短缺的困境。
接着,将军谈到了炮兵的情况。由于弹药的匮乏,炮兵们不得不削减火力支援,这对战斗的局势产生了严重的影响。敌人的火力得以压制我方,给士兵们带来了更大的压力和危险。
然后,将军描绘了士兵们的生活状况。他们在战壕里忍受着虱子的叮咬,与疾病和饥饿作斗争。长时间的战斗让他们身心俱疲,精神上也饱受折磨,许多人都陷入了绝望的深渊。
最后,将军讲述了一些具体的人物故事。比如汉斯·贝克尔,一个普通的士兵,他在战场上表现英勇,但内心却充满了对战争的恐惧和对家人的思念。还有克鲁泽,一个原本充满抱负的军校生,却在残酷的战争中崩溃,精神失常。
将军的描述让威廉二世陷入了沉思,他开始意识到战争的残酷和真实的状况,远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皇帝专注地听着,不时啜饮白兰地。当鲁登道夫讲完时,他轻声问:你知道为什么朕如此坚持要继续进攻吗?
政治考量,陛下。向盟国展示实力,震慑中立国...
威廉二世打断他,站起身走向地图,那只是表面原因。他的手指划过德意志的疆域,我们生活在一个悖论中,将军。德意志拥有欧洲最优秀的科学家、最严谨的学者、最训练有素的军队,却在世界舞台上被当作暴发户对待。英国人有他们的帝国,法国人有他们的文化优越感,甚至俄国都有广袤的领土作为缓冲。
他转向鲁登道夫,眼中燃烧着奇异的光芒:这场战争是我们打破枷锁的唯一机会。要么成为真正的世界强国,要么退回中欧做一个地区大国。没有中间道路。
鲁登道夫缓缓放下酒杯:陛下,我理解这种愿景。但军事现实...
军事现实是建立在意志之上的!皇帝突然激动起来,腓特烈大帝在科林战役失败后怎么办?撤退?不!他重组部队,改变战术,最终在罗斯巴赫取得辉煌胜利!他的手指敲击着地图上的普鲁士,有时候,最大的风险就是不冒险!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远处传来柏林大教堂的钟声,午夜已过。
鲁登道夫深吸一口气:陛下可否允许我展示一些具体数据?
得到点头同意后,他走到地图前,用铅笔勾勒出当前的补给线:我们的铁路终点在这里,离前线120公里。所有物资要靠马车运输,而俄国人撤退时破坏了所有道路。每推进10公里,补给效率就下降15%。
他又标出俄军可能的防线:根据情报,俄军在桑河后方至少集结了30个新锐师。他们缩短了补给线,而我们延长了。这就是为什么我建议暂停进攻,巩固现有阵地。
威廉二世仔细研究着地图,眉头紧锁:如果...如果我们不追求全面突破,而是集中兵力攻占关键据点呢?比如普热梅希尔和伦贝格?这样既能展示进攻态势,又不会过度拉伸补给线。
鲁登道夫略显惊讶:这是一个可行的折中方案,陛下。但需要精确的时机和足够的预备队。
皇帝露出今晚第一个真诚的微笑:看,当我们坦诚交流时,就能找到解决方案。他倒满两人的酒杯,现在,告诉朕那个冬将军的事情。你隐瞒了什么?
鲁登道夫感到后背发凉。皇帝的情报网络比他想象的更灵通。调查还在进行中,陛下。目前只有间接证据...
指向朕的宫廷,是不是?威廉二世平静地接话,可能是提尔皮茨的人,或者更糟,是霍亨洛赫家族的那些表亲?
将军沉默了片刻,最终点头:线索指向最高层,陛下。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谨慎。
令鲁登道夫意外的是,皇帝并没有愤怒或否认,而是陷入深思:你知道为什么王冠这么重吗?不是因为黄金和宝石,而是因为它迫使你怀疑每一个人。他摩挲着左手手套,就连最亲近的侍从,都可能为了各种理由背叛你。
这种罕见的脆弱感让鲁登道夫不知如何回应。他注意到皇帝始终戴着那只白手套,即使在如此私人的场合也不脱下。坊间传闻说这是因为皇帝的左臂先天残疾,但他从未亲眼证实过。
威廉二世似乎看穿了他的思绪,突然问道:你见过腓特烈大帝的手杖吗?
在无忧宫见过复制品,陛下。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总是拄着手杖吗?皇帝的声音变得低沉,不是因为年老或伤病,而是因为他需要支撑——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每个统治者都需要某种...象征性的支撑。
令鲁登道夫震惊的是,威廉二世缓缓摘下了左手手套。暴露出来的手臂明显比右臂瘦小,手指微微弯曲,呈现出先天畸形的特征。
朕出生时,产钳伤到了神经,皇帝平静地说,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整个童年,朕被迫接受各种痛苦的治疗,只为了能让这只手稍微像样些。英国表亲们背后叫朕残废威利
鲁登道夫屏住呼吸。这是皇室严格保守的秘密,此刻却如此赤裸地展现在他面前。
你知道这教会了朕什么吗?威廉二世重新戴上手套,它教会朕,弱点可以转化为力量。因为朕必须比别人更努力地证明自己,必须发展出更敏锐的政治直觉,必须学会用意志克服肉体局限。
他走到窗前,望着月光下的宫殿花园:这就是为什么朕如此坚持要继续进攻。不是因为虚荣,而是因为德意志就像朕的这只手——在某些人眼中是不完美的,有缺陷的。我们必须用胜利证明自己的价值。
鲁登道夫凝视着眼前这位他侍奉多年的君主,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认知。在那华美的外表和时常略显夸张的举止背后,隐藏着一个被自我证明所困扰、苦苦挣扎的灵魂。
他深吸一口气,斟酌着用词,缓缓开口道:“陛下,我对您的勇气深感钦佩。然而,真正的力量并非在于对自身局限的否定,而是在于能够清晰地认识并巧妙地驾驭这些局限。就目前的军事形势而言,我们所面临的最大局限便是补给的匮乏以及士兵们的疲惫不堪。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强行突破,恐怕只会引发灾难性的后果。”
威廉二世转身看着他:那你建议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