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科瓦奇上尉再次巡视前沿阵地。这是他作为指挥官的责任,也是他试图在巨大命运齿轮启动前,最后感受一下他所要带领走向未知的这群人。战壕里,士兵们蜷缩在泥泞中,或是靠在加固得不甚牢靠的胸墙后,分享着最后一点可怜的食物配给——通常是发黑坚硬的面包、一点点寡淡的汤,或者几片薄得透光的萨拉米。饥饿是这里最普遍的疾病,比俄国人的狙击手更让人无力。
在一个相对干燥些的防炮洞角落里,他意外地看到一幕景象:几个士兵——一个匈牙利人、一个捷克人、一个奥地利蒂罗尔人,还有一个波兰人——正围在一起,偷偷地、几乎是神圣地交换着一点来自遥远家乡的食物。匈牙利士兵拿出了一小截被油纸包裹、珍藏已久的萨拉米,捷克士兵贡献出了一块黑麦面包,那个波兰士兵则像变魔术一样掏出了一个小扁瓶,里面是自家酿造的、烈性十足的伏特加。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互相传递,每人小心翼翼地咬一小口,喝一小点,仿佛在进行一种无声的仪式,用味蕾短暂地触摸一下再也回不去的和平与故乡。
“明天…会很难吗?上尉先生?”一个声音怯生生地问道。
科瓦奇转过头,看到一个极其年轻的列兵,可能刚满十八岁,穿着不合身的肮脏军服,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和惊恐,领章显示他来自奥地利本土。
科瓦奇没有直接回答这个沉重的问题。他在男孩身边坐下,避开脚下一滩浑浊的积水,反问道:“你想家吗,孩子?”
男孩愣了一下,随即眼眶迅速泛红,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突然哽咽起来:“我想念我母亲的苹果派…真的,上尉先生。她总是…总是能在上面做出最漂亮的酥皮花纹,厨房里全是肉桂和烤苹果的香味…我…”他的话语被突然袭来的强烈情感扼住,再也说不下去,只是低下头,用脏兮兮的袖子狠狠擦了下眼睛。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尖锐、撕裂空气的哨音猛地从后方传来!紧接着,是远处德军阵地上传来的一声沉闷的、试探性的轰响!那是德军炮兵在进行最后的试射和校准!
巨大的轰鸣声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如同重锤砸在胸口,震得战壕壁上的泥土簌簌落下,掉进士兵们的衣领和头发里。刚刚还沉浸在思乡情绪中的士兵们瞬间像受惊的动物,本能地蜷缩起身体,紧紧抱住步枪,将头埋低,在接连又响起的几声零散却威力十足的炮声中瑟瑟发抖。那个年轻的列兵更是吓得脸色惨白,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故乡苹果派的香甜气味,瞬间被硝烟和死亡预兆的硫磺味彻底取代。
科瓦奇沉默地拍了拍男孩的肩膀,站起身,继续他的巡视。他知道,任何言语在此时都是苍白的。
回到设在一个半塌地窖中的团指挥所,他发现沃吉契卡中尉正在那里焦急地等待他。中尉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镇定,只剩下深深的忧虑和愤怒。
“斯蒂芬,情况比官方通报的还要糟糕十倍!”沃吉契卡甚至省略了军衔称呼,他将科瓦奇拉到一边,避开通讯兵和文书,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极快,“我刚刚从师后勤那个老相识那里套到实话!我们的弹药库存,尤其是炮弹,只够进行不到一小时的急促射!然后炮兵就得几乎停火!步兵的弹药基数也严重不足!”
他喘了口气,眼中满是血丝:“有些部队,特别是侧翼那几个缺粮最严重的团,已经开始偷偷宰杀运输用的驮马了!生吃!而德国人呢?”沃吉契卡的嘴角因愤怒而抽搐,“他们的炮兵观察员昨天醉酒后吹嘘,他们分配到的炮弹基数是我们的五倍!整整五倍!而且还有源源不断的列车正在向他们专用的仓库卸货!我们的士兵连基本的面包配给都无法保障,他们的阵地上据说还有啤酒和香肠!”
科瓦奇闭上眼睛,感到一阵眩晕。匮乏、不公、被当作炮灰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紧勒着他的心脏。
深夜,1915年5月1日即将逝去之时,科瓦奇躺在行军床上,却毫无睡意。指挥所外,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破烂的顶棚,像是为无数即将消逝的生命敲响的计时器。
他最终爬起来,披上潮湿的大衣,走出地窖。泥泞几乎立刻淹没了他的脚踝。他抬起头,看到了奇异而象征性的一幕:在阵地上空极高的地方,德军的齐柏林飞艇——巨大的、冰冷的银色巨鲸——正无声地在云层间隙中缓慢游弋,它们腹部强大的探照灯光柱如同巨神的眼睛,冷漠地扫视着下方蜿蜒曲折的战线,为明天的屠杀进行着最后的侦察。那是现代工业战争的力量与眼睛。
而在下方,在奥匈帝国泥泞不堪、散发着恶臭的战壕里,景象却仿佛倒退了几百年。士兵们就着微弱摇曳的烛光,或者利用炮火间歇夜空偶尔透下的惨淡月光,趴在弹药箱上、膝盖上,用铅笔头艰难地写着什么。那是家书,可能是最后一封家书。低语声、祈祷声、压抑的哭泣声,混合着十一种不同的语言(德语、匈牙利语、捷克语、斯洛伐克语、波兰语、克罗地亚语、斯洛文尼亚语、意大利语、乌克兰语、罗马尼亚语、塞尔维亚语),向着远方不知是否还能收到的亲人,做着可能是此生最后的告别。这是古老而永恒的、属于个体的恐惧与眷恋。
一幅荒诞而残酷的图景:冰冷的现代战争机器,碾压着中世纪般混乱、疲惫、饥饿而多语言的帝国士兵。
一个传令兵踩着泥水,啪嗒啪嗒地跑过来,脸上带着疲惫和匆忙:“上尉先生!德国第十一集团军指挥部派人送来了最后的协同指示和炮火准备时间表修正案。”他递上一份文件。
科瓦奇接过。厚厚的几页纸,密密麻麻,全部是德语印刷体和手写注释,没有任何翻译附件,甚至没有一句用匈牙利语或任何其他帝国通用语言写的摘要说明。仿佛对方的傲慢已经到了懒得哪怕假装一下尊重盟友的程度,或者,他们根本认为奥匈军官理应精通德语,看不懂是你自己的问题。
他攥着那几张冰冷的纸,抬头望向黑暗深处。他知道,在那片无尽的黑暗之后,是同样紧张的俄军阵地。几个小时后,钢铁与火焰的风暴将从天而降,将这片土地再次撕裂。然后,哨声会响起,他和他这些饥饿、疲惫、装备不整、被盟友轻视、被内部猜疑所折磨的士兵们,将爬出战壕,冲向未知的命运。
多语言的战壕内弥漫着紧张的气氛,血腥的味道仿佛已经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战士们默默地注视着彼此,心中都明白这场战斗将会异常惨烈。帝国的双鹰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似乎在诉说着它曾经的辉煌与荣耀,但在这场风暴面前,它是否还能再次翱翔,或者会被彻底撕碎,无人能够断言。
他站在战壕的一角,静静地拿出怀表,借着微弱的光线看了一眼。怀表的金属表壳散发着冰冷的气息,滴答作响的指针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倒计时,提醒着他距离进攻开始的时间越来越近。
雨,毫无征兆地下得更大了。冰冷的雨滴如子弹般打在脸上,带来一阵刺痛。他不禁想起那些即将冲锋陷阵的士兵们,他们是否也感受到了这股寒意,是否也在心中默默祈祷着能够平安归来。
天空似乎也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结局早已注定的牺牲而哭泣,那淅淅沥沥的雨声,就像是它无声的泪水,洒落在这片被战火蹂躏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