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血染的渡口
1
皮亚韦河中游,圣多纳渡口,1918年6月16日
黎明前的黑暗中,安德烈亚·维尼亚紧握着手中的M91步枪,凝视着河对岸隐约闪烁的灯火。他所在的第33步兵团第2营被部署在圣多纳渡口西岸,这里是皮亚韦河最易渡过的几个关键点之一。
“看来今天不会平静了,”朱塞佩低声道,他如今已是排长,负责指挥三十人的防御单位,“对岸的活动比往常频繁得多。”
安德烈亚点头,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口袋里家人的照片。自从皮亚韦河战役开始以来,他们已经击退了奥军数次渡河尝试,但每次都付出惨重代价。连队从满编的180人减员到不足100人,许多熟悉的面孔永远消失了。
“听说对面是奥匈帝国第50师,”安德烈亚说,“主要是匈牙利部队。”
朱塞佩冷笑:“匈牙利人、捷克人、克罗地亚人...哈布斯堡王朝把半个欧洲的民族都拉来送死。不知道他们为谁而战,为什么而战。”
天色渐亮,河面上的雾气开始消散。突然,对岸炮火齐鸣,成千上万发炮弹呼啸着落在意军阵地上。
“炮击!隐蔽!”军官们的喊声被爆炸声淹没。
安德烈亚蜷缩在战壕底部的防炮洞内,感受着大地剧烈的震动。这次炮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和持久,整整四十分钟没有停歇。战壕多处被直接命中,伤亡惨重。
当炮火终于延伸至后方,朱塞佩爬出防炮洞,大声呼喊:“各就各位!他们要渡河了!”
安德烈亚抖落身上的泥土,迅速进入射击位置。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河面上,数十艘满载士兵的渡船正同时向西岸驶来,后面工兵正在架设浮桥。奥军第50师的匈牙利士兵如同蚂蚁般密集,决心强行渡过皮亚韦河。
“开火!”命令下达,意军阵地上所有武器同时开火。
机枪喷吐着火舌,将渡船上的士兵成排扫倒。步枪手们瞄准射击,尽可能多地杀伤敌人。炮兵也开始反击,炮弹在河面爆炸,掀起夹杂着人体残肢的水柱。
但奥军毫不退缩,继续前赴后继地强渡。一些船只被击中沉没,士兵们落入湍急的河水中,但更多的船只仍在前进。
“他们疯了吗?”安德烈亚边装弹边喊,“这简直是自杀!”
朱塞佩脸色阴沉:“看来上级下了死命令。不管付出多少代价,他们都要渡过这条河。”
第一波奥军终于登岸,立即发起冲锋。意军阵地前顿时陷入血腥的白刃战。安德烈亚看到匈牙利士兵们面容狰狞,眼中既有恐惧也有决绝,他们高喊着听不懂的口号,冲向意军战线。
“为了匈牙利!为了国王!”一些士兵用生硬的德语喊着。
战斗迅速白热化。安德烈亚的步枪枪管已经过热,但他仍在不停射击。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有的被子弹击中,有的被手榴弹炸碎,有的在与敌人的刺刀搏斗中丧生。
“右翼被突破了!”有人惊呼。
一小股奥军士兵确实突入了阵地侧翼,正在扩大突破口。朱塞佩立即组织反击:“第二班,跟我来!把那些狗娘养的赶出去!”
安德烈亚跟随朱塞佩冲向突破口,与突入的奥军士兵展开近身搏斗。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匈牙利士兵——可能还不满十八岁——正与一名意军士兵扭打在一起。安德烈亚犹豫了一瞬,然后挺起刺刀刺入对方背部。年轻人惨叫一声,倒地不起,眼中充满痛苦和不解。
安德烈亚感到一阵恶心,但没有时间多想。更多奥军士兵正在通过突破口涌入阵地。
2
战斗持续到中午,奥军的攻势丝毫没有减弱。尽管河面上漂浮着无数尸体,河水被染成淡红色,但新的渡船仍在不断从东岸出发。
安德烈亚的弹药即将告罄。“弹药!我们需要弹药!”他向后勤兵喊道,但后者只是无奈地摇头——补给线被奥军炮火切断,后方运输队无法前送物资。
朱塞佩的左臂被子弹擦伤,鲜血浸透了衣袖,但他仍在坚持指挥:“节省弹药!瞄准了再打!用手榴弹对付密集队形!”
安德烈亚打光最后一个弹夹,无奈地抓起阵亡战友的刺刀。如果敌人冲上来,他只能进行白刃战了。
就在这时,空中传来熟悉的轰鸣声。安德烈亚抬头望去,只见六架意大利第1航空大队的“安萨尔多”战斗机从云层中俯冲而下,机翼上的三色圆徽清晰可见。
“我们的飞机!”阵地上响起欢呼声。
战斗机低空掠过河面,用机载机枪扫射渡河部队。密集的子弹如同死神的镰刀,将奥军士兵成排撂倒。一些飞机投下小型炸弹,准确命中正在架设的浮桥。
一艘满载士兵的渡船被直接击中,瞬间解体,船上数十人全部丧生。一座几乎完工的浮桥被炸断,正在通过的士兵纷纷落水,被湍急的河水冲走。
奥军的高射炮开始还击,一架意军飞机被击中尾部,拖着黑烟向远方坠去。飞行员没有跳伞,可能已经阵亡或受伤。
尽管有损失,空袭仍然严重破坏了奥军的渡河行动。许多渡船调头返回东岸,浮桥上的士兵纷纷后退,渡河攻势暂时受挫。
“好样的!”朱塞佩激动地拍打战壕壁,“这些飞行员真是好样的!”
安德烈亚默默为那名坠机的飞行员祈祷。战争就是这样,无论在地面还是空中,死亡随时降临。
利用奥军攻势暂缓的间隙,意军后勤人员终于将弹药送上前线。士兵们迅速补充弹药,修复工事,准备迎接下一次进攻。
医护兵在阵地上穿梭,抢救伤员。安德烈亚帮助将一名腹部中弹的战友抬到救护站,后者紧紧抓着他的手,不断呼唤母亲的名字,最终在痛苦中死去。
“我们损失了多少人?”安德烈亚问朱塞佩。
排长脸色阴沉:“初步统计,我们排阵亡9人,重伤12人。全连估计损失超过三分之一。”
安德烈亚望向河面,那里漂浮着数百具奥军士兵尸体,河水仍然泛着诡异的红色。“他们损失更大,”他说,“为什么还要继续?明明不可能成功。”
朱塞佩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命令就是命令。对我们如此,对他们也是如此。”
3
下午,奥军发动了第二轮攻势。这次他们改变了策略,集中火力攻击意军阵地的左翼,同时派出小股部队进行迂回包抄。
战斗比上午更加残酷。奥军士兵似乎已经克服了恐惧,不顾伤亡地连续冲锋。意军阵地多次被突破,又多次通过反击夺回。
安德烈亚的步枪再次打光了弹药,他捡起一支奥军制式的曼利夏步枪继续射击。他的军服被敌人的鲜血浸透,脸上沾满火药和泥土。
在一次反击中,朱塞佩被手榴弹破片击中大腿,无法行动。安德烈亚和另一名士兵将他拖到相对安全的掩体后。
“该死!”朱塞佩咬紧牙关,“偏偏这个时候!”
医护兵匆忙赶来为朱塞佩包扎:“排长,你需要后送治疗。动脉差点被划破,算你运气好。”
朱塞佩摇头:“现在不能离开。我是排长,必须...”
话未说完,一阵猛烈的机枪扫射打来。安德烈亚下意识扑倒在朱塞佩身上,感到左手一阵剧痛。当他抬起手时,发现食指和中指的前端已被子弹削断,鲜血喷涌。
起初几乎没有感觉,几秒钟后剧痛袭来,安德烈亚忍不住惨叫一声。
医护兵立即为他处理伤口:“按住这里!用力按住!”他将安德烈亚的手高举过心脏位置,迅速用绷带包扎残指。
“怎么样?”朱塞佩关切地问。
安德烈亚脸色苍白,冷汗直冒:“还好...只是手指...”
医护兵完成包扎:“你算是幸运的。再偏一点,整只手就没了。现在需要后送治疗。”
安德烈亚坚定地摇头:“等战斗结束。现在不能离开岗位。”
朱塞佩还想劝说,但新一轮的进攻开始了。奥军士兵已经冲进阵地,双方再次展开白刃战。
安德烈亚用绷带将步枪绑在右手上,单手操作射击。剧痛使他的视线模糊,但他仍然坚持战斗。每一次后坐力都传到受伤的手上,带来钻心的疼痛,但他咬紧牙关忍耐。
黄昏时分,奥军的攻势终于减弱。或许是损失太大,或许是士气崩溃,东岸不再有新的渡船出发,河面上的部队也开始撤退。
意军阵地上一片狼藉。战壕多处坍塌,尸体堆积如山,伤员呻吟声不绝于耳。
医护兵为安德烈亚更换绷带,注射了吗啡止痛。“小子,你今天救了威尼斯,”医护兵边处理伤口边说,“如果让他们渡过河,整个防线就危险了。”
安德烈亚虚弱地笑了笑:“我只是没死而已。”
他在战壕里数着今天的战果:他击毙了17名敌人。这个数字本应带来成就感,却只让他感到空虚和悲哀。17个生命,17个可能像他一样被迫参战的年轻人,17个家庭将收到阵亡通知书。
朱塞佩被担架抬往后方的野战医院。临行前,他紧握安德烈亚的右手:“照顾好自己,我的朋友。战争还没结束。”
安德烈亚点头:“你也是。早日康复。”
夜幕降临,阵地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的冷枪声打破寂静。安德烈亚望着满布星辰的天空,思考着这场残酷战争的意义。他保卫了祖国,但失去了手指,失去了战友,失去了部分人性。
河风吹来,带着血腥和死亡的气息。皮亚韦河继续流淌,默默见证着两岸的悲剧,包容着无数年轻生命的消逝。
安德烈亚从胸前口袋掏出家人的照片,借着月光凝视。父亲和哥哥们的面容已经有些模糊,但他仍然记得他们的声音和笑容。
“我活下来了,爸爸,”他轻声自语,“又一次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