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一个要求，”玛丽亚轻声说，“是把他的计算本交给他的家人。他说里面不仅有爆破公式，还有他对战后重建的一些想法。”
扬点头：“我们会确保它到达正确的人手中。但不是现在。”
六
十一月的一天，玛丽亚从山下带回不可思议的消息——停战了。德国投降，战争结束。
队员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拥抱。漫长的抗争突然失去目标，就像紧绷的弦突然断裂，留下的只有虚空和回响。
尼古拉第一个打破沉默：“所以...结束了？就这样？”
斯特凡摇头：“我不相信。德国人还在街上巡逻，什么都没改变。”
瓦西里补充道：“可能只是谣言。1917年也有过停战谣言，结果却是更严厉的镇压。”
但玛丽亚坚持：“这次不一样。我在镇上看到了报纸，虽然是被审查的版本，但承认了德国正在寻求停火。而且德军士兵的行为很奇怪，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趾高气扬，似乎...在准备什么。”
扬决定冒险下山确认消息。他带着尼古拉和玛丽亚，小心地接近布加勒斯特郊区。
眼前的景象比任何数字都更具冲击力——橱窗空空如也，店铺大门紧闭，街角蜷缩着衣不蔽体的乞丐。人们眼神空洞地看着德军撤离，没有欢呼，没有泪水，只有麻木的沉默。饥饿和绝望已经耗尽了人们最后的情感。
尼古拉抓住一个匆匆走过的老人：“先生，我们在庆祝对吗？战争结束了！”
老人茫然地看着他：“结束？我的儿子死了，农场没了，钱还不如纸值钱。谁来结束我的饥饿？”老人掀开破旧的外套，露出皮包骨的胸膛，“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停战能填饱肚子吗？”
扬在旧议会大楼前看到了占领军发布的最后公告，上面罗列着战争期间罗马尼亚被掠夺的物资总量。站在公告前，他不由自主地掏出那本几乎被翻烂的账本，核对着上面的数字：
石油及制品八百五十万吨，价值四十五亿金马克，主要受益方是德国海军； 粮食三百二十万吨，价值二十八亿金马克，主要运往奥匈帝国； 整厂搬迁的工业设备四十七家，价值十二亿金马克，落入克虏伯和斯柯达手中； 贵金属两百吨黄金，价值二十五亿金马克，存入德意志帝国银行； 强制劳工五十万人，无法估算价值，分散在中东欧各地的工厂。
这些数字在扬的脑海中化作具象的画面——油田里枯竭的钻塔，荒芜的麦田，空荡的厂房，失去丈夫的妻子、失去父亲的孩子、失去儿子的父母。
斯特凡轻声问：“现在怎么办，队长？”
扬望着街上茫然行走的人们，那些如同幽灵般的身影。他合上账本，放进贴胸的口袋。
“我们重建。”他说，声音不大却坚定，“从头开始。”
瓦西里摇头：“怎么重建？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工具，没有种子，没有资金...”
扬的目光越过废墟，望向远方的喀尔巴阡山脉。冬云低垂，但有一道金光照亮山脊。
“我们有土地，有人。只要还有一个人不愿意屈服，抵抗的种子就会发芽。”他转身面对队员们，“战争结束了，但另一场战斗刚刚开始。这次我们要对抗的是饥饿、绝望和遗忘。”
他们站在荒凉的街道上，寒风卷起废墟上的灰尘。没有人注意到这六个衣衫褴褛的人，以及他们心中正在燃起的微弱但坚韧的火种。
扬摸了摸胸前的账本，那不再只是一串数字，而是一个承诺，一份证据，一把未来的钥匙。
夜幕降临，没有灯光的布加勒斯特陷入黑暗，只有喀尔巴阡山顶的积雪反射着星光，如同遥远而坚定的希望。
经济掠夺数据（扩展版）
石油及制品
· 掠夺总量：850万吨
· 价值（1914金马克）：45亿
· 主要受益方：德国海军
· 细节记录： 普洛耶什蒂油田日均产量从战前的8,000桶暴跌至不足1,000桶。德国占领军不仅运走库存原油，还强制征用油田设备，包括123台钻机、470台泵机和长达200公里的输油管道。罗马尼亚石油精炼能力下降82%，导致战后五年内无法恢复战前水平。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一种系统性破坏：德国技术人员故意使用不恰当的开采方法，最大化短期产量却永久性地损坏了许多油井。战后专家评估认为，这种掠夺性开采导致罗马尼亚油田产能永久性损失了30%以上。
此外，炼油厂的关键部件被拆除运往德国，特别是催化裂化装置和精馏塔。这些设备的价值远超其金属价值，因为它们代表了当时最先进的炼油技术。德国方面不仅拿走了设备，还带走了技术图纸和操作手册，意图确保战后罗马尼亚无法迅速恢复石油工业竞争力。
粮食
· 掠夺总量：320万吨
· 价值（1914金马克）：28亿
· 主要受益方：奥匈帝国
· 细节记录： 不仅包括小麦，还有玉米、大麦等主食。占领军实行“粮食配额制”，罗马尼亚农民必须上交收成的70%，导致广泛饥荒。据战后统计，1917-1918年冬季，罗马尼亚农村儿童死亡率高达45%，五十万人死于营养不良及相关疾病。
掠夺的系统性令人震惊：德国农业“专家”被派往罗马尼亚，评估每个地区的农业生产潜力，然后制定详细的征收计划。他们不仅拿走库存粮食，还征用种子粮，导致接下来几年的农业生产陷入恶性循环。
最残酷的是，占领军明知征收量将导致大规模饥荒，却仍然执行命令。内部备忘录显示，德国官员认为“东方民族比德国人更能忍受饥饿”，这种种族主义的优越感为大规模掠夺提供了借口。
工业设备
· 整厂搬迁：47家
· 价值（1914金马克）：12亿
· 主要受益方：克虏伯/斯柯达
· 细节记录： 系统性的工业拆除计划，特别是机械制造、军工和化工企业。最严重的是雷希察钢铁厂的整体搬迁，设备装满了一整列38节车厢的火车。德国技术人员甚至带走了技术图纸和专利文档，意图永久消除竞争。
这种工业搬迁的残酷效率令人不寒而栗：专业团队能够在短短两周内拆除一个中型工厂，将所有设备编号打包，通过铁路运往德国。在目的地，另一组团队则负责重新组装设备。整个过程像蚂蚁搬家一样有条不紊。
许多被拆除的工厂是罗马尼亚工业的明珠，如雷希察的钢铁厂、克卢日的农机厂和布勒伊拉的造船厂。这些工厂不仅代表资本投资，更是数十年技术积累的成果。它们的失去使罗马尼亚工业化进程倒退了整整一代。
贵金属
· 掠夺总量：200吨黄金
· 价值（1914金马克）：25亿
· 主要受益方：德意志帝国银行
· 细节记录： 不仅包括国家金库储备，还有强制征收的私人金银首饰、教堂钟器和甚至牙科金。罗马尼亚列伊贬值至战前的百万分之一，物价每分钟都在上涨，工人日薪仅够购买800克黑面包。
贵金属的征收尤其残忍：占领军组织专门的“贵金属小队”，挨家挨户搜查金银物品。许多家庭世代相传的宝物——结婚戒指、圣像、祖传珠宝——被无情没收。教堂和修道院也未能幸免，许多古老的宗教艺术品被熔化成金锭。
这种掠夺不仅造成物质损失，更是对文化记忆的摧残。许多具有历史和文化价值的物品永远消失，只因为在占领者眼中它们仅仅是贵金属的重量。
强制劳工
· 掠夺总量：50万人
· 价值：无法估算
· 主要受益方：中东欧工厂
· 细节记录： 年龄16-60岁的男性被强制征召，送往德国、奥匈帝国的工厂和农场。劳工生存条件恶劣，死亡率估计达25%。许多人战后未能返回，或在身体和精神上留下永久创伤。
强制劳工的征召过程极其残酷：德军经常包围整个村庄，将所有符合条件的男性集中起来，像牲畜一样被装上货运列车。许多人甚至没有机会与家人道别。在目的地，他们被分配到工厂、矿山或农场，从事最危险和最繁重的工作。
劳工们的居住条件极其恶劣，经常是 overcrowded 的 barracks，缺乏基本卫生设施。食物配给远低于最低生存需求，医疗照顾几乎不存在。许多劳工因营养不良、疾病或工伤而死亡。
那些幸存下来的人往往带着永久性的身体和心理创伤返回家园。更残酷的是，许多人返回后发现家人已死于饥荒或疾病，家园已成废墟。这种双重悲剧的伤痕将影响几代人。
---
战后影响评估： 罗马尼亚从战前欧洲主要粮食出口国和石油输出国，沦为需要国际救济的国家。1921年时，工业产能仍比1914年低65%，耕地面积减少40%，国家债务达到战前的17倍。整整一代人失去受教育机会，文盲率从战前的38%飙升到72%。
这些掠夺行为不仅造成即时痛苦，更埋下了长期的经济依赖和政治不稳定。罗马尼亚经济到1938年才勉强恢复到1914年水平，但很快又被卷入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漩涡。
特别值得深思的是系统性知识掠夺：德国不仅拿走了物质资源，还刻意收集了专利、技术图纸和科学资料。这种知识转移的影响比物质掠夺更加持久，因为它影响了罗马尼亚长期的创新发展能力。
战争结束时，罗马尼亚面临的不只是重建物质基础设施的挑战，更是重建整个社会结构和经济体系的艰巨任务。扬和他的队员们所面临的，正是这样一个看似绝望却又必须承担的历史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