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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抵抗的种子(1 / 2)

喀尔巴阡山脉在三月寒风的撕扯下呜咽,光秃秃的山毛榉林在暮色中如同竖立的骸骨。林间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斑驳地覆盖在去年秋天的落叶上,踩上去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扬·康斯坦丁内斯库蹲在临时搭建的掩体里,借着最后的天光审视那本沾满油污的账本。这个掩体是他们一周前匆忙搭建的,由倒下的树干和冻土堆砌而成,顶上覆盖着松树枝和积雪,从外面看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松脂的清香,夹杂着队员们身上散发的汗味和火药味。

纸张边缘已经卷曲,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像极了这个国家被抽干的血管分布图。扬的手指因寒冷而微微发抖,但他毫不在意,全神贯注于那些令人震惊的数字。账本的封面上印着“德意志帝国占领军物资调度记录”,内页则详细记录了从罗马尼亚运往同盟国各处的各类物资。

“队长,有发现?”年轻的尼古拉递来一块黑面包,眼睛却盯着那本神秘的册子。尼古拉才十九岁,战前是布加勒斯特大学的学生,如今却已成为游击队中最敏捷的侦察兵之一。他的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但眼神中已经有了战争赋予的锐利和警惕。

扬没有立即回答。他的手指划过那些令人窒息的数据:原油八百万吨、小麦两百万吨、牲畜五十万头。这些数字在他脑海中化作绵延不绝的运输车队,穿越罗马尼亚的平原与山谷,将祖国的血肉源源不断输往异国。他想起了自己家乡的油田,那些日夜不停工作的钻塔,如今却为敌人的战争机器提供燃料。

“他们不是在治理,”扬终于开口,声音因连日的潜伏而沙哑,“是在解剖活生生的国家!”

掩体里另外五个队员都抬起头。玛丽亚正在擦拭步枪,她的动作停顿了;双胞胎兄弟斯特凡和瓦西里放下手中的地图;老教授乔治从化学笔记中抬起头,眼镜片上反射着跳动的烛光。

玛丽亚是队里唯一的女性,战前是雅西医院的护士,如今却是神枪手和医疗兵。她的金发剪得很短,塞在破旧的毛线帽里,脸上总是带着坚毅的表情。斯特凡和瓦西里曾是普洛耶什蒂炼油厂的技术员,对当地地形了如指掌。老乔治则是布加勒斯特大学的化学教授,尽管年过半百,却毅然加入抵抗运动。

“读给我们听听,队长。”玛丽亚轻声道,她的声音在狭小的掩体里显得格外清晰。

扬开始逐页翻译德文记录,每个数字都像鞭子抽在每个人心上。账本不仅记录了物资数量,还标注了收缴地点和抵抗情况——雅西的粮仓、普洛耶什蒂的油井、克卢日的农场。在“处置方式”一栏,冷冰冰地写着“强制征收”、“武力执行”甚至“清除障碍”。

当读到“布加勒斯特大学图书馆珍贵文献,装运27箱至柏林”时,老乔治的拳头握紧了。“那些是无价之宝啊,”他喃喃道,“中世纪的手稿,独一无二的研究资料...”

尼古拉一拳砸在泥地上:“这群吸血鬼!我家的农场就是这样被抢光的!我父亲试图阻止他们牵走最后两头牛,被他们用枪托打碎了膝盖。他一个月后就去世了,不是因伤,是心碎。”

斯特凡冷静地分析:“看他们的运输路线,大部分经过普洛耶什蒂那条主干道。如果我们能在这里...”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指向一个狭窄的山谷。

“没错。”瓦西里接上兄弟的话,“如果我们在这里行动,可以造成最大程度的破坏。那里地势险要,修复困难。”

老乔治扶了扶眼镜:“但要小心,孩子们。德国人最近加强了巡逻,还带了嗅探犬。我听说他们从西线调来了专门的反游击部队,手段残忍。”

扬合上账本,目光扫过每一张被阴影笼罩的脸:“我们不能再坐视他们这样掠夺。必须让柏林和维也纳明白,罗马尼亚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斯特凡,你带尼古拉去侦察那个山谷;玛丽亚,检查我们的武器弹药;教授,我需要你准备一些...特殊材料。”

计划在那夜成型。目标是普洛耶什蒂输油管道的关键节点,那里地势险要,修复困难。玛丽亚负责侦察,尼古拉熟悉爆破,双胞胎兄弟是神枪手,老乔治则利用化学知识制造延时装置。

夜幕降临时,队员们围坐在微弱的煤油灯旁。老乔治正在调配一种特殊的混合物,他小心翼翼地将各种粉末和液体混合在一起。

“这是我自己研究的配方,”老教授解释道,眼镜片上反射着跳动的光芒,“硝酸甘油为基础,加入了一些特殊成分使其更加稳定,但威力不减。最重要的是,我设置了化学延时装置,可以给我们足够的撤离时间。”

尼古拉好奇地探头看去:“教授,能教我吗?”

乔治严肃地看着年轻人:“知识是力量,但也是责任。这种知识如果落入错误的手中...”他叹了口气,“等战争结束,如果你还想学,我会教你所有我知道的。”

玛丽亚正在检查她的莫辛-纳甘步枪。这是她从一名阵亡的俄国士兵身边取得的战利品,保养得非常好。她的动作熟练而轻柔,仿佛在照顾一个婴儿。

“玛丽亚,你的枪法怎么这么准?”尼古拉问道,试图缓解紧张气氛。

玛丽亚没有抬头,继续擦拭枪管:“我父亲是猎人,从小教我和哥哥射击。他常说:‘枪不是玩具,是保护你所爱之人的工具。’我哥哥去年在马拉穆列什的战斗中牺牲了。”她的声音平静,但握着擦枪布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斯特凡和瓦西里正在研究地图,用铅笔标记可能的路线和埋伏点。作为前炼油厂技术员,他们对输油管道的布局了如指掌。

“这里,”斯特凡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是主阀门控制站。如果我们能破坏这里,整个系统的压力都会失衡。”

瓦西里点头:“但守卫森严。看,这里有两个了望塔,周围可能还有地雷区。”

扬静静地听着每个人的发言,最后说:“我们不直接攻击控制站。教授,你的混合物能腐蚀管道吗?”

老乔治眼睛一亮:“当然!如果直接应用在管道薄弱处,可以造成缓慢但致命的腐蚀。最初可能只是小泄漏,但随着压力增加...”

“...最终会导致大规模破裂!”斯特凡接上话,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

扬点头:“这样我们不需要直接攻击重兵把守的区域,只需要接近外围管道。玛丽亚,尼古拉,你们明天去确认具体位置。其他人准备需要的材料。”

行动那晚没有月亮。六道黑影如流水般滑过山林,避开德军巡逻队和探照灯。每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脸上涂着泥炭和木炭混合物以减少反光。空气中弥漫着松树的清香和远处传来的柴油发动机的嗡鸣。

玛丽亚像幽灵一样解决掉两个哨兵,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尼古拉看着她,既敬佩又有些不安。战争改变了许多人,把温柔的护士变成了致命的战士。

到达目标地点后,尼古拉熟练地安置炸药,老乔治设置的化学延迟装置给了他们三十分钟撤离时间。管道在黑暗中隐约可见,像一条巨蛇蜿蜒穿过山谷。空气中弥漫着石油的特殊气味。

“完成了,”尼古拉低声说,最后检查了一次引信装置,“三十分钟后,这里将变成一片火海。”

老乔治却皱着眉头:“奇怪,管道表面的温度比预期高得多。流速异常快,他们在超负荷运输。”

扬立即警觉:“这意味着...”

巨响震彻山谷,冲天火光将夜空染成橘红色。爆炸规模远超预期,火焰蹿升数十米高,热浪甚至传到了他们所在的位置。

“怎么回事?”扬大声问道,转向老乔治,“你说过是可控爆破!”

老乔治面色苍白:“我不知道...某种因素我没计算到...可能是管道内压力异常,或者原油中含有意想不到的高挥发性成分...”

他们在五公里外的山脊上回望,彼此眼中闪烁着胜利的喜悦,但也有一丝不安。火光照亮了整个山谷,仿佛白昼突然降临。

“至少能瘫痪他们一周!”尼古拉兴奋地拍打树干,暂时忘记了先前的担忧。

扬却眉头紧锁:“太快了,爆炸规模比预期小。”他指的是从引爆到最大爆炸的时间间隔异常短促。

老乔治叹气:“原油纯度不够,我的计算出现了偏差。或者可能是别的原因...”老教授的声音中带着自责。

事实证明扬的担忧并非多余。仅仅五天后,侦察的玛丽亚带回噩耗——德国工兵日夜不停,已经恢复了管道运输。更令人不安的是,德军似乎早有准备,储备了充足的维修材料和专门设备。

“他们好像预料到会有攻击,”玛丽亚报告说,脸上带着困惑的表情,“维修队来得异常快,而且带着专门针对这种爆破的设备。”

更可怕的是随之而来的报复。占领军发布了“连坐制”公告,每破坏一处设施,枪毙十名人质。布加勒斯特广场的绞刑架上,十具尸体随风摇晃,胸前挂着“破坏者的下场”牌子。

扬通过望远镜观察广场,他的呼吸突然停滞。其中一具尸体是他昔日的老师安德雷斯库教授。老人眼镜碎裂,脸上凝固着惊愕的表情,仿佛至死不愿相信人性的残忍。安德雷斯库教授是着名的历史学家,一直坚持在占领下继续授课,声称“文化抵抗与武装抵抗同等重要”。

扬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教授的情景。那是在地下教室里,教授正在讲述罗马尼亚独立战争的历史,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记住,扬,”课后教授对他说,“真正的占领不仅是土地的丧失,更是记忆的抹杀。只要我们还记得自己是谁,他们就无法真正征服我们。”

现在,那双曾经充满智慧的眼睛失去了光彩,只剩下死亡的空白。

那夜游击队无人入睡。尼古拉默默流泪,他想起了自己因抵抗而死的父亲;玛丽亚疯狂地练习射击直到手掌流血,她的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双胞胎兄弟一言不发地磨利匕首,他们的动作机械而精准;老乔治则坐在角落,在本子上疯狂地计算着什么,试图找出爆破计算失误的原因。

扬独自坐在山崖边,账本上的数字在他脑海中燃烧——不仅是石油和粮食,现在还有鲜血和生命。他打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开始用铅笔轻轻写下新的记录:“1918年3月17日,布加勒斯特广场,十位同胞牺牲。他们的名字可能被遗忘,但他们的牺牲将被铭记。”

随后的几个月里,游击队的行动更加谨慎但从未停止。他们改变策略,小规模、多批次地破坏,让占领军疲于奔命。扬学会了战争的数学——每次行动前计算代价,不只是物资损失,更是可能付出的人命。

五月,他们成功破坏了雅西铁路枢纽,延误了粮食运输一周,但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六月,他们烧毁了准备运往德国的木材,选择在运输途中行动,避免了对平民的报复。

但占领军的报复仍在继续。每有一次破坏行动,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铁轨移位,都会有十名无辜者被处决。这种残酷的数学压在每个队员的心头。

夏去秋来,山林染金时,流感袭击了游击队。老乔治不幸病倒,在高烧中喃喃说着化学公式和妻儿的名字。

“艾琳娜...米哈伊...对不起...”老教授在 deliriu 中不断重复着,汗水浸透了他简陋的床铺。

扬带人冒险弄来药物,但药物在黑市上的价格堪比黄金。他们不得不用在一次行动中缴获的德国手枪交换了几剂青霉素。

玛丽亚日夜照顾老教授,用湿布擦拭他发烫的额头,试图让他舒服一些。“坚持住,教授,”她低声说,“我们需要您的智慧。”

老乔治偶尔清醒时,会抓住扬的手:“账本...一定要保存好...这是证据...他们不能逍遥法外...”

“我保证,教授,”扬紧握老人的手,“这不仅是记录,更是记忆。”

但老人终究没熬过霜降那天。最后一刻,他突然清醒,眼神异常明亮:“扬,记住...真正的抵抗不仅是破坏,更是建设。战争结束后,你们要重建...用知识和记忆重建...”

他们在橡树下埋葬了教授,墓碑是一块简陋的石板,刻着“一位爱国者”。没有名字,怕连累家人。扬站在墓前,手中紧握着老乔治留下的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