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奥匈军队的利用与不信任: 鲁登道夫对奥匈帝国的军队评价极低,认为其指挥混乱、士气涣散、战斗力不可靠。但他的策略不是加强它,而是将其视为一道可以消耗俄军力量的“肉盾”。德军的精锐师团被作为战略预备队,部署在后方关键位置,一方面是为了在必要时“拯救”奥匈军队,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确保德军对东线战局的绝对控制权。他从未真正将东线南翼的防御视为一个整体,而是看作一个由不可靠的盟友驻守、由德军充当最后保险的区域。
因此,当奥匈方面传来关于俄军西南战线异常活动的信息时,鲁登道夫及其参谋部的判断与康拉德惊人地一致,甚至更加固执。
首先,在主攻方向的判断上,他们坚信俄军的主攻必然落在由德军北方集团军群和部分奥匈部队防守的北线,即普里皮亚季沼泽以北地区。这一地区在政治和战略上都具有重要意义,是双方争夺的焦点。鲁登道夫及其参谋部认为,俄军必然会将主要力量集中在这个方向,以实现其战略目标。
其次,对于勃鲁西洛夫这位特立独行的俄军将领,他们缺乏深入的了解。尽管勃鲁西洛夫在战争中表现出了一些与众不同的战术特点,但鲁登道夫及其参谋部并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他们认为勃鲁西洛夫不过是又一个保守的沙俄将军,不可能有超越时代的战术创新。这种对敌人的轻视导致了他们对俄军西南战线异常活动的误判,从而未能及时调整战略部署。
· 迷信防御工事: 他们过分信赖由德军指导修建的防御工事,认为即使俄军在西南战线发动进攻,奥军前沿阵地可能会丢失一些,但纵深配置的德军预备队足以在任何突破形成威胁前将其封堵。他们脑海中的剧本是:俄军猛攻 -> 奥军一线溃退 -> 德军预备队反击 -> 恢复战线。
这种自信导致了一种致命的疏忽。德军情报部门虽然侦测到俄军西南战线后方运输活动增加,以及小规模的部队调动,但他们将这些解读为正常的换防或为一场有限佯攻所做的准备。他们没有察觉到勃鲁西洛夫部队进行的那些细致到极点的侦察、秘密的土工作业以及突击分队训练。因为这些东西,超出了他们基于西线经验建立的认知框架。
第三节:链条的薄弱环节——前沿的松懈与隔阂
德奥联军高层的这种自信和误判,像瘟疫一样传染给了前线部队。在勃鲁西洛夫即将发动进攻的广阔正面上,驻守的奥匈帝国军队呈现出一种危险的松懈状态。
在一个典型的由捷克士兵驻守的堑壕里,气氛压抑而冷漠。士兵们无精打采地靠在泥泞的胸墙上,军官大多是德意志人或匈牙利人,与士兵语言不通,关系疏远。他们收到的命令是加强警戒,但长期的僵持和对高层战略的无知,使得这种警戒流于形式。巡逻队出去应付差事,观察所里的哨兵更关心的是如何熬过这漫长而乏味的值班时间。
他们知道对面是俄国人,但对俄军的意图和能力知之甚少。偶尔发现的俄军小股部队活动或夜间挖掘的声音,往往被解释为“俄国人的日常骚扰”或“加固阵地”。没有人想到,敌人正在用尺子丈量他们的防线,给每个机枪巢都编了号。
奥匈军队的防御部署,清晰地反映了高层的误判:
· 奥匈第4集团军(约瑟夫·斐迪南大公指挥): 防守至关重要的卢茨克-科韦利方向。虽然这个方向被认为有一定风险,但并未被判定为最危险区域。其防线拉得过长,部队密度不足,许多地段仅由一道单薄的堑壕线构成,缺乏纵深的支撑点体系。部队构成复杂,像一块民族拼图,内部凝聚力差。
· 奥匈第1、第2、第7集团军: 散布在漫长的战线上。他们的工事多是标准的野战筑城,铁丝网障碍或许有几道,但远远达不到西线或北线某些地段的密度和强度。各级指挥官普遍缺乏应对突发性、多点式攻击的预案和心理准备。他们的作战条令仍然是应对传统的、有明显主次的线性进攻。
· 德军“消防队”: 这些精锐的德军师,作为战役预备队,驻扎在离前线数十公里远的铁路枢纽附近。他们的指挥官自信满满,随时准备扑灭任何“火灾”。但他们等待的,是一场预期中的、在特定地点爆发的“火灾”,而不是同时从几十个烟囱里冒出来的、席卷整个屋子的“火灾风暴”。他们的调动计划依赖于畅通的铁路和准确的情报,而这两样,在勃鲁西洛夫进攻发起后,都将瞬间瘫痪。
第四节:错觉的顶点——风暴前的宁静
1916年5月至6月初,就在勃鲁西洛夫紧锣密鼓地进行最后备战之时,德奥联军高层却沉浸在一种虚假的安宁之中。
在巴登,康拉德的注意力几乎完全被特伦蒂诺攻势的准备工作所吸引,他甚至开始憧憬胜利进入意大利北部的情景。对于东线南翼,他只是例行公事地批准了前线指挥官们报上来的、一切正常的报告。
在Ober Ost,鲁登道夫正忙于处理从西线调运弹药和与国内工业界协调生产的事务。东线南翼的零星情报被参谋们归类为“无重大威胁”,未能引起最高层的警觉。
在前线,奥匈帝国的士兵们依旧过着日复一日的堑壕生活。他们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军官们或许有些许不安,但被上峰传递下来的乐观情绪所安抚。德军的顾问和联络官们,虽然对奥军的纪律和士气摇头,但对他们协助构建的防御体系仍有信心。
整个德奥联军东线南翼的防御,就像一条看似坚固但内部已然锈蚀、且关键节点被错误加固的链条。每个环节都基于过去的经验和错误的假设。他们听到了远处隐约的雷声,却以为那只是夏日的闷雷,而非毁灭性风暴的前奏。他们自信地站在自己构建的“固若金汤”的防线上,望着对面寂静的俄军阵地,浑然不知一场将彻底粉碎其自信、并深刻改变战争进程的雷霆打击,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勃鲁西洛夫这只他们眼中的“受伤之熊”,已经悄然抬起了利爪,瞄准了这条链条上最脆弱的多个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