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部那沉重的、由粗糙钢板焊接而成的跳板,在液压装置或者简单绳索滑轮的作用下,伴随着一声巨大的、金属撞击的“哐当”巨响,猛地向前砸落在浅水及湿硬的沙滩上。刹那间,早已在海岸线上蓄势待发、忍耐了许久的地狱死神,向着这些送上门的祭品,露出了它最狰狞、最残酷的面目。
“哒哒哒哒哒——”
“砰!砰!砰!砰!”
“咚!咚!咚!……”
隐藏在沙丘反斜面后方、天然岩缝中、经过巧妙伪装与加固的土木混合机枪工事(主要是俄制的马克沁M1910重机枪)、以及散兵坑内手持“莫辛-纳甘”步枪的俄军步兵,如同从沉睡中被彻底激怒的毒蛇蜂群,苏醒过来,喷射出密集得令人绝望的交叉火舌。重机枪子弹像一条条灼热的、肉眼可见的红色或黄色鞭子,带着巨大的动能,疯狂地抽打在登陆艇单薄的钢制跳板和船体上,发出雨点般密集的“叮叮当当”声响,溅起一连串刺眼的火花。但更致命的,是它们无情地、像割草一样扫过那些刚刚跳下船、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齐腰深、冰冷刺骨的海水中艰难跋涉的德军士兵的身体。
噗通!噗通!噗通!
士兵们刚跳下海水,沉重的装备立刻将他们往下拉,刺骨的寒冷瞬间剥夺了四肢的灵活性与感知。他们还来不及站稳,甚至来不及举起武器,就被迎面而来的、如同金属风暴般的弹雨成片地撂倒。鲜红的、温热的血液,如同打翻的颜料罐,瞬间在浑浊、泛着泡沫的海水中迅速弥漫、扩散开来,将周围的海水染成一种诡异的、令人作呕的淡粉色。中弹者发出的凄厉惨叫声、垂死者的呻吟咒骂声、军官声嘶力竭催促前进的吼声、俄军机枪那特有的、节奏分明的持续咆哮声、以及间或落在滩头和水际线附近的迫击炮弹、手榴弹爆炸声……所有这些声音,交织混杂,共同谱写成了一曲唯有战争地狱才能演奏的、令人疯狂与绝望的交响乐。
弗里茨在跳板放下的瞬间,就感到背后一股巨大的推力,他几乎是跟着班长格鲁伯的身影,本能地跃入了那令人窒息的海水中。刺骨的寒冷像千万根钢针,瞬间刺透了他湿透的军装,直插骨髓,让他几乎停止了呼吸,心脏都仿佛被冻结。沉重的背包、弹药袋和步枪,像无形的巨手将他拼命往水下拖拽。他踉跄着,在及腰深的海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拼尽全身力气向前挣扎冲锋,每一步都如同在粘稠的糖浆中移动,异常艰难。子弹“嗖嗖嗖”地带着死亡的尖啸,从他耳边、头顶、身旁极近的距离飞过,打在他周围的水面上,激起一连串“噗噗”的水花。他看到前面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可能是同一排的汉斯)猛地一顿,胸口爆开一团血雾,然后一声不吭地、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在海水中,身体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鲜血立刻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般,从他身下汩汩涌出,染红了一大片海域。他不敢停留,甚至不敢低头去看那迅速失去生命光彩的眼睛,只是凭着求生的本能和对班长命令的机械服从,朝着记忆中那片可以提供些许遮蔽的沙丘线,拼命地、跌跌撞撞地奔跑,仿佛那里就是天堂的入口。
沙滩上几乎没有任何有效的遮蔽物,平坦而开阔,完全暴露在俄军居高临下、精心布置的交叉火力网之下。不断有士兵在奔跑中、在涉水中被击中,惨叫着或无声无息地倒下,尸体和痛苦呻吟的伤员很快遍布了整个滩头,严重阻碍着后续部队的前进路线。登陆行动在最初的几分钟内,就陷入了极其血腥和危险的僵局,德军的鲜血,正在大量浸透这片陌生的、异国的沙土。
第五幕:撕裂防线——瓦尔德突击营的逆袭
在伤亡最为惨重、火力最为密集的“红滩”区域,近卫军第1突击营营长瓦尔德少校所在的指挥艇,也刚刚冒着密集的炮火,冲上了海岸。跳板放下的瞬间,至少两挺以上的俄军重机枪,就形成了致命的交叉火力,死死封锁住了狭窄的出口,两名率先怒吼着冲出的突击队员,身体如同被无形重锤击中,当即被打得千疮百孔,牺牲在跳板与海水之间,鲜血染红了钢制跳板。
“手榴弹!烟雾弹!快!” 瓦尔德少校反应极快,立刻伏低在船头湿滑的甲板上,躲过一串扫射而来的子弹,声嘶力竭地向身后命令道。
几名紧随其后的突击队员,立刻展现出高超的训练素养和冷静的心理素质,他们奋力地将数枚M1915式长柄手榴弹和特制的发烟罐,精准地投掷向前方几十米处的俄军火力点方向。几声剧烈的爆炸声响起,暂时压制了对方的射击,同时发烟罐迅速释放出浓密的、乳白色的烟雾,在海风的吹拂下,开始弥漫开来,一定程度上遮蔽了俄军的直射视野。
“火焰喷射器小组!就是现在,上!”
趁着这短暂而宝贵的烟雾掩护,两名背着沉重M.16式火焰喷射器燃料罐、手持喷枪的喷火兵,在几名手持MP18冲锋枪的战友拼死火力掩护下,猛地跃出登陆艇,低姿匍匐,利用沙滩上微不足道的起伏和同伴的尸体作为掩护,艰难而迅速地前进到距离一个正在持续喷吐火舌的俄军土木结构机枪工事约三十米的有效射程内。其中一名喷火兵猛地半蹲起身,扣动扳机——
一条炽热的、咆哮着的、如同地狱魔龙般的橙红色火龙,带着喷射剂特有的嘶鸣声,猛地从枪口喷涌而出,划破烟雾,精准地灌入了那个机枪射击孔内!
“啊——!!!” 一阵非人的、极其凄厉短暂的惨叫声从工事内部隐约传来,那挺持续制造死亡的马克沁重机枪的射击声,戛然而止,工事内部似乎有火光闪动。
“所有突击组!跟我上!为了近卫军的荣誉!” 瓦尔德少校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亲自端着一支枪托抵肩、弹鼓供弹的MP18冲锋枪,第一个跃出掩体,带领着几十名最精锐、最悍不畏死的突击队员,如同出鞘的利剑,发起了决死的冲锋。他们不再像普通步兵那样直线奔跑,而是以娴熟得如同本能的战术动作,低姿跃进,利用刚才炮击和手榴弹炸出的弹坑、阵亡者的遗体、以及沙滩上任何微小的起伏作为临时掩体,三人一组,交替掩护前进,用手中射速极快的冲锋枪、精准的鲁格手枪和不断投出的手榴弹,以碾压般的气势,逐个清除、肃清沿途遭遇的俄军火力点和散兵坑。
这种凶悍、专业且不计代价的近距离突击战术,瞬间在俄军原本看似密不透风的火网上,强行撕开了一个虽然狭小、但却至关重要的突破口。瓦尔德少校身先士卒,他手中的冲锋枪不停地短点射,喷吐着致命的火焰,不断将任何敢于露头射击或试图投掷手榴弹的俄军士兵打倒。突击队员们如同烧红的楔子,硬生生地、一寸一寸地砸进了、钉入了俄军的滩头前沿防御阵地,为后续跟进的部队打开了一条用勇气和生命换来的血路。
第六幕:工兵的殊死作业——用生命换取通道
与此同时,在相对而言俄军火力稍弱、但地形同样复杂的“黄滩”区域,第42工兵营的官兵们,正在与时间、死亡和恶劣环境进行着一场无声却同样惨烈的战斗。他们的任务,是为后续至关重要的重装备(如马克IV型坦克、77毫米野战炮、150毫米重型榴弹炮)上岸,开辟出相对安全的通道和临时卸载点。
在俄军狙击手冷枪和迫击炮弹不时落下的威胁下,工兵们两人一组,使用着笨重的、依靠电池和耳机工作的早期探雷器,像排雷的工兵蚁一样,在湿软的沙滩和浑浊的浅水区,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探测着可能存在的反步兵地雷和反坦克地雷(幸运的是,后续情报证实,俄军在此处滩头布设的雷场密度和复杂性,远低于德军最初的悲观估计)。一旦耳机里传来代表金属物的尖锐蜂鸣声,他们立刻心脏收紧,小心翼翼地插上醒目的、绑着红布条的小木棍作为标记,或者,在情况紧急、缺乏排雷时间时,由经验最丰富的士官冒着极大的生命危险,进行就地快速拆除。
更为艰巨和危险的任务,是构建临时码头和加固滩头通路。一部分工兵,在军官的指挥下,毫不犹豫地跳入齐胸深、冰冷彻骨的海水中,用早已冻得麻木的肩膀和双手,扛起那些预制的、沉重的钢结构构件或装满石块的木框笼(“ gabion”),在起伏不定的海浪冲击下,奋力地、喊着号子地进行拼接和堆砌。俄军的机枪子弹不时“啾啾”地打在他们周围的水面上,激起一道道细高的水线,或者“铛”地一声击中他们正在搬运的金属构件,溅起吓人的火星。不时有工兵被冷枪击中,或者被突如其来的迫击炮弹破片杀伤,闷哼一声便沉入水中,鲜血立刻在海面上晕开,但立刻就有旁边的人,红着眼睛,默默地补上他的位置,继续那未完成的工作。
“快!再快一点!马克IV坦克和山地榴弹炮等着从这条通道上来!步兵兄弟们需要它们!” 一位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的工兵上尉,声音已经喊得完全嘶哑,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看到他挥舞手臂的焦急姿态。
他们每一个人都清楚地知道,每提前一秒钟建成这个简陋但至关重要的码头或通道,在滩头上苦苦支撑、每一分钟都在流血牺牲的步兵兄弟们,就多一分生存和巩固阵地的希望,整个“雷霆之锤”战役的胜利天平,就能向德意志帝国倾斜一分。这是一场用工程师的智慧、体力乃至生命,去换取宝贵时间和空间的、极其残酷而直接的等式。
第七幕:僵持与希望——脆弱滩头阵地的建立
清晨 7 时许,太阳像一个疲惫不堪的老人,缓缓地从地平线上升起。它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挣脱了地平线和硝烟的束缚,将那惨淡而缺乏热量的光芒,如吝啬的施舍一般,投向了这片饱经蹂躏的海滩。
海滩上,战斗已经进入了最为残酷、也最为关键的僵持阶段。双方都毫不退缩,拼尽全力想要占据上风。
瓦尔德少校的近卫军第 1 突击营,在“红滩”北部区域,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战斗。他们以巨大的伤亡为代价,终于成功地打开并占领了第一道关键的沙丘线。在那里,他们建立了几个相对稳固的支撑点,为后续的进攻提供了一定的保障。
然而,俄军在整个滩头防线的抵抗依然极其顽强。他们利用地形和防御工事,与德军展开了激烈的对抗。每一寸土地都成为了争夺的焦点,每一个掩体都可能隐藏着致命的威胁。来自侧翼未被完全清除的机枪火力点,依然能够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对德军的后续登陆波次和滩头集结区域进行致命的侧射。俄军部署在纵深的迫击炮和轻型野战炮,也调整了射界,炮弹开始更加精准地落在德军刚刚建立的、拥挤的滩头阵地上,造成了持续的伤亡和混乱。后续的登陆波次,由于滩头指挥体系的暂时混乱、登陆艇的损失以及俄军持续火力的干扰,上岸和集结的速度,远远低于战前最保守的预期。
在“黄滩”,阿尔卑斯军团第200山地步兵旅的士兵们,在经历了地狱般的抢滩过程、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后,也终于依靠单兵的战斗素养和小分队战术,勉强巩固了一小块纵深很浅的滩头阵地。列兵弗里茨·霍夫曼和他的班长卡尔·格鲁伯,此刻正趴在一个被150毫米舰炮炸出的、边缘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的巨大弹坑里,剧烈地喘着粗气,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格鲁伯班长的左臂胳膊肘上方,被一枚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流弹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鲜血浸透了临时撕扯下来的绷带,他正用牙和右手配合,试图更紧地扎住伤口,额头上布满了因剧痛而渗出的冷汗。他们刚刚才用步枪和手榴弹,协同邻近的另一个班,打退了一次俄军大约一个排兵力发起的、试探性的小规模反冲击。沙滩上,目光所及之处,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姿态各异的阵亡者和发出痛苦呻吟的伤员,少数幸存下来的军医和担架兵,正冒着依旧纷飞的枪弹和不时落下的迫击炮弹,在尸山血海中艰难地爬行、穿梭,进行着效率低下却无比崇高的战场救护。
海面上,几艘德军的驱逐舰(如“V-129”、“G-102”),展现出了极大的勇气,它们不顾自身吃水较深、容易搁浅和成为岸防炮靶子的危险,尽可能地将舰体靠近海岸,利用其装备的105毫米或88毫米舰炮,为滩头上正在苦战的部队,提供着极其宝贵和精准的直接火力支援。它们往往根据滩头观察员(通常是随第一波登陆的炮兵联络官)通过无线电或信号弹发出的指令,精确地摧毁了几个刚刚暴露位置、正在疯狂射击的俄军重机枪巢和迫击炮阵地,暂时缓解了地面部队的巨大压力。
阴沉沉的天空中,几架机翼上涂着铁十字标志的德军“福克”D.VII战斗机,终于穿透了云层和俄军微弱的防空火力,出现在战场上空。它们与几架匆忙起飞迎战的、涂着沙皇俄国标志的“纽波特”17型战斗机,在滩头上空不远处,展开了激烈而短暂的空中格斗,机枪射击声如同撕扯布帛。同时,这些“福克”战机也开始尝试进行危险的对地扫射,用机头的同步机枪,沿着沙丘线反复俯冲,试图压制俄军的步兵活动,为地面兄弟提供一丝喘息之机。
在旗舰“阿尔戈”号的舰桥上,施罗德中将依旧如同钉子般钉在原地,紧握着高倍望远镜的手指,因为长时间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僵硬。滩头上每一处新升起的硝烟,每一次剧烈的爆炸闪光,都如同直接牵动着他紧绷的神经。断断续续通过无线电传来的、夹杂着大量静电噪音和语焉不详的初步伤亡报告,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几乎超出了最坏的预估。他深知,两栖登陆作战中最危险、最脆弱的时刻就是现在——部队虽然勉强上岸,但立足点极不稳固,重武器和炮兵绝大多数还困在运输船上或漂浮在海面,后勤补给混乱,指挥体系有待恢复,整个登陆场就像一个暴露在敌人火力下的、一触即破的水泡,随时可能被俄军及时投入的预备队,一个强有力的反击,彻底赶下大海,重演加里波利的悲剧。
“命令!所有舰炮,停止对纵深无差别覆盖!集中火力,轰击滩头后方三至五公里内的所有主要道路、岔路口、以及任何可疑的部队集结地!全力阻止俄军预备队向滩头靠近!”
“紧急催促所有后续运输波次和装备艇波!不惜一切代价,克服困难,加快卸载和抢滩速度!我重复,不惜一切代价!尤其是山地榴弹炮和重型迫击炮,必须尽快上岸!”
“告诉瓦尔德少校,以及所有滩头部队指挥官!我不管他们用什么方法,必须像钉子一样,给我钉死在已经占领的阵地上!援兵和重武器正在全力赶来!帝国的命运,就在他们手中!”
他的一道道命令,如同试图稳住惊涛骇浪中失控船舵的努力,通过无线电波,急切地传向四面八方,试图稳住这岌岌可危、千钧一发的局面。旭日已然东升,但那阳光却无法穿透笼罩在坦德拉湾上空的厚重硝烟与死亡气息,只是无力地照亮了这片被无数鲜血、断肢和钢铁残骸所染红、所玷污的悲惨海滩。坦德拉湾的这个黎明,是用最年轻的、最鲜活的生命和冰冷无情的钢铁,共同换取来的。德军虽然在滩头上勉强站住了脚跟,但最严峻、最血腥的考验——俄军有组织的大规模战术反击,随时可能如同海啸般袭来。这地狱般的滩头争夺战,还远未结束,甚至可以说,最惨烈的高潮,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