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滩头——敖德萨登陆战(上)
公元1917年4月22日,清晨5时15分。黑海,坦德拉湾外海。
东方海平线上那抹鱼肚白,正如同垂死病人唇上的最后一丝血色,艰难地、不情愿地扩张着,勉强将天空与墨黑、仿佛凝固了的油状海水区分开来。铅灰色、低垂得几乎要压到桅杆顶端的厚重云层,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压抑着整个视野。海面泛着冰冷、毫无生气的铁灰色光泽,微风卷起细碎的白头浪,无力地拍打着已然如同墓碑般静止的庞大船队。旗舰“阿尔戈”号的舰桥上,施罗德中将缓缓放下举了许久的望远镜,他布满皱纹的眼角微微抽动,脸庞在晨曦这死气沉沉的微光中,如同风化的花岗岩雕刻般坚硬、冰冷。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刺骨咸腥、燃油废气和高密度钢铁气息的寒冷空气,那气息直坠肺叶,仿佛也冻结了他的内脏。他转向身旁如同雕塑般肃立的传令兵,喉结滚动了一下,吐出了一个将撕裂黎明、决定数千乃至数万人命运的单音节词:
“开始。”
第一幕:雷霆序曲——钢铁与火焰的洗礼
命令化作无形的电波,以光速瞬间传遍整个如同巨兽般蛰伏的特遣舰队。
刹那间,世界被最原始、最暴烈的力量撕裂了。
“阿尔戈”号巡洋舰前甲板那两座双联装150毫米主炮塔,率先发出震耳欲聋、足以让耳膜破裂的咆哮。炮口制退器两侧喷涌出的巨大橘红色火球,如同地狱深渊突然睁开的巨眼,瞬间照亮了周围灰暗的海面与邻近舰船苍白的侧影,灼热的气浪夹杂着硝烟扑面而来,甚至让高高舰桥上的官兵感到一阵短暂的窒息与灼痛。紧接着,如同连锁反应,伴随护航的驱逐舰(如“V-129”号)、以及那些经过仓促改装、临时加装了老旧105毫米甚至88毫米海军炮的辅助巡洋舰和武装货轮,也次第开火。隆隆的炮声不再是单一的巨响,而是汇合成一股持续不断、碾压一切的滚雷,沉重地滚过微微起伏的海面,带着毁灭一切的意志,冲向那片仍在沉睡或者说假装沉睡的海岸。
无数沉重的、涂着暗灰色漆料的炮弹,带着与空气剧烈摩擦产生的、令人牙酸的尖利呼啸,划破黎明前最后一丝暧昧的昏暗,在空中留下近乎笔直的、转瞬即逝的淡色烟痕,如同死神的标枪,飞越仍显平静的海面,朝着预定的登陆滩头——“红滩”、“黄滩”、“蓝滩”及其后方纵深地带,狠狠地砸落下去。
最初的一两轮齐射还带着试射的意味,弹着点散布较大,在广阔的海岸线上零星地激起冲天的、混杂着沙土和黑色硝烟的粗大烟柱,以及近岸海面上升起的白色水柱。但很快,从舰队后方缓缓升起的、如同银色鲸鱼般的观测气球(LZ-90的附属小型气球),以及少数几架在能见度不佳情况下冒险强行起飞、引擎声微弱如蚊蚋的“信天翁”侦察机,开始将观测数据通过无线电发回。炮击变得愈发精准、密集和致命,火力逐渐集中,如同一位看不见的铁匠,开始用重锤反复锻打着几个关键区域。
轰!轰隆——!轰!
坦德拉湾沿岸那原本在晨曦中显得宁静甚至有些优美的弧形沙滩、起伏的沙丘和后方稀疏的林地,瞬间被一片不断扩张、跳跃的火海和翻滚的浓烟所彻底覆盖。巨大的、闷雷般的爆炸声连环响起,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痛苦呻吟。黑色的、黄色的硝烟混合着被巨大冲击波抛向数十米高空的泥土、沙石、破碎的灌木和连根拔起的树木,形成一道道扭曲的、丑陋的烟柱丛林。预先通过航空照片反复研判、标识出的可疑机枪火力点、前沿观测所、铁丝网障碍节点、以及推测的通讯线路枢纽,遭到了毁灭性的、覆盖式的饱和射击。灼热的、边缘锋利的弹片呈辐射状四散飞溅,发出“嗖嗖”的破空声,无情地撕碎、熔化、摧毁着范围内的一切有形之物。
这持续了整整三十五分钟的、毫不间断的猛烈舰炮火力准备,旨在用纯粹的钢铁和灼热的火焰,为即将抢滩的登陆部队铺平道路,最大限度地物理摧毁俄军的表层防御工事,压制其炮兵观测和指挥能力,并在心理上给予守军前所未有的、源自绝对力量差距的震撼与恐惧。
第二幕:冲向死亡之舟——登陆编波的决绝启航
5时50分,就在舰炮火力如同移动的墙壁般,开始有计划地向滩头后方一公里、两公里乃至更远的纵深延伸,以试图阻断俄军可能的预备队通道和炮兵阵地时,真正的、由血肉之躯担当主角的进攻序幕,冷酷地拉开了。
尖锐刺耳、如同垂死海鸟哀鸣的哨声,在各主要运输舰(如“波塞冬”号、“赫克托”号)和登陆母船上此起彼伏地响起。早已等候多时的军官和士官们,扯着已经沙哑的嗓子,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用手势甚至枪托,催促着拥挤在甲板和下舱的士兵们立刻行动。
“第一波!第一波登陆艇准备放下!动作快!快!快!”
“最后一次检查武器!固定好你们的背包和装备!跟紧前面的人,不要掉队!”
“愿上帝与你们同在,小伙子们!为了帝国,为了德皇!”
在“波塞冬”号运输舰那高耸、湿滑的舷侧,巨大的、蒸汽驱动的吊臂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将一艘艘满载着三十多名全副武装士兵的、经过改装的内河驳船或特制登陆艇,如同摆放易碎品般,小心翼翼地放入、勒手的网状攀爬绳,或通过临时架设的、摇摇晃晃的狭窄跳板,艰难地、一个接一个地、步履蹒跚地踏入那摇晃不定、如同风中落叶般脆弱的登陆艇内。海浪不时恶意地拍打着船体,激起冰冷的海水,劈头盖脸地溅入敞开式的或仅有低矮挡板的艇内,瞬间淋湿了士兵们单薄的野战灰军装,刺骨的寒意让他们牙齿打颤,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冻结。
年轻的列兵弗里茨·霍夫曼,紧紧跟着他那脸上带疤的班长卡尔·格鲁伯,几乎是闭着眼睛,跌跌撞撞地跳进了那艘编号为“LCA-107”的、船头加装了粗糙钢制跳板的木质驳船。船舱底部积着晃动的、混着油污的冰冷海水,没过了他们的脚踝,散发着浓烈的柴油、铁锈和海水腥咸混合的怪味。他和其他三十多名来自阿尔卑斯军团第200山地步兵旅第三营的士兵,像沙丁鱼罐头般挤在狭小逼仄的空间里,人挨着人,枪靠着枪,背包顶着背包,几乎无法转身,甚至连呼吸都感到困难。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战友那隔着厚重军服依然传来的、如同擂鼓般剧烈的心跳,能听到他们粗重、压抑着恐惧的喘息声,也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的、几乎实质化的恐惧气味,混合着汗臭、皮革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粗短的柴油引擎发出沉闷而吃力的咆哮,喷出阵阵呛人的黑色浓烟。一艘艘登陆艇如同解开了缆绳的猎犬,纷纷脱离母舰那庞大身躯的庇护,开始在海面上冒着稀疏的炮火,艰难地编组队形。它们像一群笨拙而坚定的钢铁甲虫,在逐渐亮起、却因硝烟和乌云而依旧昏暗的天光下,组成数个庞大的、层次分明的攻击波次,朝着远方那片仍在持续燃烧、爆炸、如同地狱入口般的海岸线,义无反顾地、沉默地冲去。海面上,成百上千艘这样大大小小、外形各异的登陆艇,汇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指向死亡的洪流,场面既有一种冷酷的壮观,又弥漫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悲壮。
第三幕:寂静的死亡之路——墨绿色航道的煎熬
从舰队停泊点到滩头,这看似短暂、仅有几公里的航渡路程,对于挤在登陆艇内的士兵们而言,却成为了许多人一生中最为漫长、最为恐怖、最为煎熬的旅程,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油锅中挣扎。
最初的几分钟,相对而言是“平静”的。这种平静,却比猛烈的炮火更加折磨神经。耳边只有登陆艇单缸或双缸引擎发出的、单调而令人烦躁的“突突”噪音,艇底与海浪持续不断的拍击声、摩擦声,以及远方海岸线上传来的、经过距离削弱后依然如同闷雷般敲击在胸口的爆炸声。士兵们大多低着头,将脸颊埋在冰冷的钢盔边缘或竖起的衣领里,紧紧抱着自己那支如同救命稻草般的98式步枪或MP18冲锋枪,沉默不语,试图将自己与这残酷的现实隔绝开来。一些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呕吐起来,由于腹中早已空空,只能吐出酸涩的胆汁,那刺鼻的酸臭气味混合着海腥味和柴油味,在封闭拥挤的空间里更加令人作呕,进一步摧残着人们本就紧绷的神经。
弗里茨死死地、几乎是贪婪地盯着前方。那片代表着目标与死亡的海岸线,在视野中随着艇身的起伏而时隐时现,逐渐变得清晰——那是一片被浓密硝烟笼罩、火光不时闪烁、如同传说中地狱入口般的景象。他努力睁大眼睛,试图在弥漫的、刺鼻的烟雾中,辨认出过去数月训练时,在沙盘和照片上被反复强调、几乎刻入骨髓的地标——那片略微突出、像驼峰一样的沙丘(代号“骆驼背”),那道已经干涸、但在航空照片上清晰可见的河床入口(代号“干河”)……
突然!一种截然不同于己方舰炮那沉重呼啸的、更加尖锐、更加短促、仿佛直接冲着天灵盖而来的撕裂声,划破了这虚假的平静天空!
“咻——轰!!”
一道粗大的、夹杂着黑色泥沙和白色水汽的混浊水柱,在登陆艇编队前方不到一百米处冲天而起,达到二三十米的惊人高度,然后化作倾盆大雨,夹杂着可能致命的弹片和碎石,哗啦啦地砸落在附近几艘登陆艇的甲板和士兵们蜷缩的背上。
“炮击!是俄国人的岸防炮!快规避!” 艇上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兵士官失声惊呼,声音因为紧张而变调。
致命的寂静被彻底、无情地打破了。俄军那些隐藏得极好的、构筑坚固的,或者凭借运气在刚才猛烈舰炮火力覆盖下幸存下来的岸防炮台(可能是152毫米甚至203毫米的重炮),以及部署在纵深的野战炮兵,开始向正在缓慢而密集地接近的登陆船队,倾泻它们蓄谋已久的、致命的炮火。
刹那间,原本相对平静的海面变成了沸腾的、充满死亡陷阱的狩猎场。巨大的、如同深海巨怪般的水柱接二连三地在登陆艇之间、甚至就在艇群中央猛然升起。一枚大口径炮弹直接命中了一艘冲在最前面的、编号模糊的木质驳船。只见一团耀眼得让人暂时失明的橘红色火光猛然爆开,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巨响,木质的船体如同儿童玩具般被瞬间撕成无数碎片,扭曲的金属构件、断裂的肢体、破碎的武器和装备,在浓烟和火光中四散纷飞,如同被无形巨手狠狠抛洒出去。那艘船几乎在眨眼间就从海面上消失了,只留下一团迅速扩散的、闪着油光的乌黑污渍和一些漂浮的、令人不忍直视的残骸。
“左满舵!该死的!左满舵!避开那团水柱!”
“把油门推到最大!加速!加速!不要停下来当靶子!”
登陆艇上那些面色惨白、紧咬着牙关的海军操舵员,拼命地转动着舵轮,在如同丛林般不断升起的水柱间进行着绝望的、近乎本能的规避机动。艇上配备的MG08/15轻机枪或临时架设的海军机枪,也徒劳地、漫无目的地朝着烟雾弥漫的海岸方向“哒哒哒”地疯狂扫射,试图压制那根本看不见的、或者只是心理安慰的敌军机枪火力点。
弗里茨所在的“LCA-107”驳船,被一枚近失弹的巨大冲击波猛烈地摇晃,艇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冰冷的海水像瀑布一样从侧面猛灌进来,瞬间淹到了士兵们的小腿肚。他猝不及防地呛了一口咸涩、混着油污的海水,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抓住湿滑冰冷的船舷,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深深陷入木屑之中,颜色变得青白。他惊恐地看到,旁边不远处一艘同样型号的驳船上,几名站在边缘的士兵被横扫而过的、灼热的榴霰弹片像镰刀割麦子般扫倒,灰绿色的军服瞬间被涌出的、刺目的鲜红所浸透、染黑。死亡的阴影,从未像此刻这般真切、冰冷地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上,仿佛能听到死神在耳边低语。
第四幕:地狱之门洞开——抢滩!红滩与黄滩的炼狱
大约6时25分左右,第一波登陆艇,在付出了惨重代价后,终于如同受伤的海兽般,挣扎着冲破了俄军岸防炮火的最后拦截区,逼近了那片仿佛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海岸。艇底开始传来连续摩擦沙砾和鹅卵石的、刺耳而令人心悸的声响,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准备撞击!放下跳板!冲锋!为了德皇,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