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火准备的效果,从对岸升腾的烟柱和暂时稀疏下来的机枪声中,似乎显示出了一些成效。黄昏时分,天空的色彩愈发浓烈,从橙红渐变为深紫,最终沉入一种预示着黑夜即将来临的墨蓝。战场上,能见度开始下降。
“烟幕弹!发射!”
随着军官的命令,德军阵地上为数不多的迫击炮和专用的发烟罐,开始向河面和对岸预定区域发射白色的磷烟。乳白色的浓烟如同实质的墙壁,在微风的吹拂下,缓缓向河面弥漫开来,试图遮蔽对岸俄军射手的视线,为工兵和渡河部队提供掩护。
“工兵排!上!” 工兵军官的声音带着决绝。
数十名第42工兵营的士兵,扛着沉重的预制浮桥构件、橡皮艇、探雷器和架桥工具,从隐蔽处跃出,弯腰冲下河岸,踏入冰冷泥泞的沼泽水中。他们的任务是在烟幕的掩护下,以最快速度在选定的渡河点架设起可供步兵和轻型装备通过的简易浮桥,并标记出相对安全的涉渡路线。
这是一项与死神赛跑的工作。对岸的俄军虽然被猛烈炮火暂时压制,但绝非毫无还手之力。零星的、带着明确目的的冷枪开始从烟幕的缝隙中射来,子弹“啾啾”地打在工兵们周围的泥水里或他们正在搬运的金属构件上,溅起水花和火星。不时有工兵中弹,闷哼一声倒在齐腰深的水中,鲜血瞬间染红了一片水域,但立刻有人接替他的位置,继续那未完成的作业。他们知道,每延迟一秒钟,后续进攻的步兵就要在暴露的河面上多待一秒钟。
与此同时,阿尔卑斯军团的步兵们也在进行最后的准备。他们检查着武器,将子弹压满弹仓,手榴弹挂在顺手的位置。这些来自南德山区的士兵,虽然不习惯沼泽作战,但他们擅长利用地形和进行迂回渗透。在主力准备正面强渡的同时,几支由经验丰富的老兵和士官带领的精悍小分队,已经利用逐渐加深的夜色和复杂的地形,悄无声息地向上下游运动,试图寻找俄军防御的结合部或薄弱点,进行渗透和侧翼包抄,扰乱敌人的防御体系。
列兵弗里茨·霍夫曼所在的连队,被指定为第一波强渡部队之一。他趴在一个积水的弹坑边缘,看着前方工兵们在烟幕和冷枪下奋力作业的身影,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沼泽地冰冷的湿气透过军服渗入骨髓,让他感到一阵阵寒意。他想起了老班长格鲁伯,如果他在,一定会用那粗粝的嗓音说些稳定军心的话。现在,他只能靠自己,和身边这些同样年轻而惶恐的面孔。
“第一波!准备!” 连长的命令低沉而急促。
浮桥的雏形终于在工兵们舍生忘死的努力下,艰难地向对岸延伸了一小段距离,但距离完全打通还远得很。更多的步兵需要依靠橡皮艇和直接涉水通过。
“前进!”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简单的命令和沉重的呼吸声。弗里茨和战友们猛地从隐蔽处跃起,冲向河岸,跳入工兵们标示出的相对较浅的涉渡通道。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没过了大腿,沉重的装备仿佛有千钧重,每一步都像是在与无形的巨手搏斗。对岸,俄军的机枪声再次变得密集起来,尽管有烟幕遮挡,但盲射的子弹依然如同飞蝗般掠过河面,打在橡皮艇上、水面上和人体上。
惨叫声开始响起。不断有人中弹倒下,被浑浊的河水冲走或是沉入水底。河面上,开始漂浮起德军的尸体和挣扎的伤员。
四、 黑夜中的炼狱——照明弹下的生死搏杀
随着天色彻底黑透,战斗进入了一种更加残酷、更加混乱的阶段。夜色本应是进攻者的掩护,但俄军显然早有准备。
咻——嘭!
一颗俄军发射的照明弹拖着耀眼的白色尾焰,划破夜空,在河面上空猛地炸开,瞬间将大片沼泽地和河面照得如同白昼,纤毫毕现。正在涉水或乘坐橡皮艇渡河的德军士兵,顿时暴露在刺眼的光亮之下,成了对岸守军绝佳的靶子。
机枪火力如同灼热的鞭子,再次精准地抽打过来。
“快!加快速度!冲过去!”军官们在水中声嘶力竭地呼喊,但在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和士兵们的喘息、惨叫声中,显得如此微弱。
德军也立刻发射照明弹进行反制,试图照亮对岸的俄军阵地,为己方火力指示目标。一时间,卡吉别克河上空,照明弹此起彼伏,明灭不定,将这场血腥的渡河作战映照得如同光怪陆离的地狱舞台。
枪口焰在两岸的黑暗中如同繁星般闪烁不定,子弹划出的光痕在夜空中交织成致命的网络。手榴弹在河岸两侧爆炸,发出短暂的闪光和轰鸣。双方士兵在泥泞的河滩、齐腰深的水中和燃烧的芦苇丛中短兵相接,爆发了激烈的近战。刺刀的碰撞声、工兵铲的劈砍声、垂死者的哀嚎和搏斗者的怒吼,与持续不断的枪声、爆炸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野蛮而原始的死亡乐章。
瓦尔德少校亲自率领着突击营的残部,在北路一个工兵勉强架设起的浮桥段,发起了决死冲锋。他们利用MP18冲锋枪的近战优势,用手榴弹开路,悍不畏死地冲上对岸,与俄军守备部队展开了残酷的堑壕争夺战。每一寸土地,每一个散兵坑,都需要用鲜血来换取。
渗透分队也取得了一些局部的成果,他们在下游某处成功摸上了对岸,袭击了一个俄军的迫击炮阵地,造成了一定的混乱,但很快就被反应过来的俄军预备队压制,无法扩大战果。
德军的攻势,如同沉重的战锤,凭借着更胜一筹的火力和士兵素质,一下下地敲打着俄军看似摇摇欲坠却又异常坚韧的防线。而俄军则凭借着地利、预设工事和一种近乎绝望的防御意志,寸土必争,用步枪、机枪、手榴弹和刺刀,顽强地回应着德军的每一次冲击。
五、 狭窄的桥头堡——血色黄昏的代价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直到东方再次泛起鱼肚白,枪炮声才逐渐稀疏下来,但并未完全停止。
经过一夜的血腥搏杀,德军终于在卡吉别克河对岸,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后,夺取了几个狭窄而脆弱的桥头堡。主要在瓦尔德突击营奋战的地段,以及南路阿尔卑斯军团主力反复冲击的几个点,德军士兵得以在河对岸的堤坝下、弹坑里和少量占领的俄军前沿堑壕段站稳了脚跟。
然而,这胜利是局部的、代价高昂的。俄军的主防线虽然被挤压、局部被突破,但整体架构依然屹立不倒。他们后退了数百米,在第二道预备阵地继续组织抵抗,用迫击炮和狙击手不断骚扰德军的桥头堡,使其无法迅速扩大。
清晨的阳光,再次照亮了卡吉别克河畔。景象比昨日黄昏时更加触目惊心。浑浊的河水被大量鲜血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水面上漂浮着无数德军和俄军士兵的尸体、破损的装备、倾覆的橡皮艇和浮桥的残骸。河岸两侧,尤其是德军进攻的出发阵地和那几个狭窄的桥头堡,遍布着阵亡者和伤员。医疗兵在极其危险的环境下,艰难地进行着救护工作。
工兵们疲惫不堪,但仍在奋力加固那几条摇摇欲坠的浮桥,试图让更多的兵力和至关重要的反坦克武器、迫击炮能够运抵对岸。
弗里茨·霍夫曼活了下来,他所在的连队在昨夜的血战中损失了近三分之一的人员。此刻,他蜷缩在河对岸一个刚刚从俄军手中夺取的、满是积水和血污的散兵坑里,机械地啃着压缩饼干,眼神空洞。他亲眼目睹了太多的死亡,神经已经有些麻木。
瓦尔德少校站在一处较高的堤坝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前方依旧被硝烟笼罩的俄军纵深阵地。他的部队急需休整和补充,但他知道,俄军同样疲惫,甚至更糟。必须抓住机会,不能给敌人喘息之机。
进军敖德萨的第一道天然门槛——卡吉别克沼泽防线,终于被德军的决心和鲜血撕开了一道口子。但这道口子还太小,太脆弱,通往敖德萨市区的道路,依然漫长而布满荆棘。昨日的血色黄昏与漫长夜战,仅仅是一个开始,更加残酷的消耗战,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