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钢铁洪流
拔除那双致命的“眼睛”,为第六后备步兵团,乃至整个突击集群,赢得了弥足珍贵的二十四小时喘息与准备之机。缴获的等高线地图、精确到连排级部队标识的观察记录,以及那部被扯断但结构完好的野战电话,被如同圣物般火速送往师部,进而呈递至集团军司令部。这些沾着泥土与血迹的物品,如同拼图的关键碎片,揭示了法军前沿侦察体系的冰山一角,同时也意外地印证了德军高层通过航空侦察(尽管在密林上空效果有限)和无线电监听所猜测的——法军在此段防线的兵力配置存在薄弱环节,其过于依赖精锐的前沿猎杀单位,而二线步兵阵地似乎并未得到充分加强。
一股压抑已久的、源自“施里芬计划”时间表的进攻欲望,在德军指挥层中迅速积聚、发酵,最终演变成一场酝酿中的、旨在决定性突破的巨大风暴。犹豫和试探被果断抛弃,代之以经典的、强调集中兵力与火力的德意志战法。
一、 风暴前夜:决心与部署
在距离前线约五公里的一处被征用的大型农舍里,临时设立的军级指挥部气氛凝重而炽热。厚重的橡木桌被临时拼凑成巨大的地图桌,上面铺满了各种比例的军事地图。农舍原本的主人——一个年迈的比利时农民和他的家人——早已不知所踪,只留下空气中弥漫着的牲畜膻味、干草霉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恐惧。香烟和高级雪茄的烟雾在低矮的房梁下缭绕,与粗糙地图上散发的油墨味、军官们皮靴上的泥土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战争气息”。
肩膀上闪耀着将星和校官肩章的军官们围在地图桌前,他们的脸上既有连日征战带来的疲惫与眼里的血丝,更有一种即将放手一搏的、赌徒般的决绝。集团军司令部的代表,一位头发花白、眼神锐利如鹰隼的炮兵将军,用一根细长的金属指挥棒,重重地敲打着地图上阿登森林中部那片相对开阔的、被两条小河切割的“三河谷地”区域。
“先生们!”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压过了所有的低声议论,“犹豫和试探的阶段已经结束了!法国人试图用他们那些躲在树上的‘窥视者’和这片迷宫般的森林来迟滞我们,消耗我们,让我们陷入他们擅长的零星战斗!但是,‘施里芬计划’的钟声不容停止!右翼的迂回需要我们在中路的坚定突破!我们必须,也必将用钢铁和意志,碾碎当面的敌人!”
他宣布了代号为“锻炉”的作战命令:投入整整一个军的兵力,形成强大的钳形攻势,目标不再是简单的击退或迟滞,而是彻底撕裂、粉碎当面的法军防线,为后续部队打开通往法国腹地的、决定性的通道。作战细节被清晰地勾勒出来:
· 北翼集群: 由汉斯所在的第六后备步兵团及其他三个步兵团组成,加强了一个工兵营、一个轻型野战榴弹炮营(配备77毫米榴弹炮)以及一个机枪连。他们的任务是沿着利斯讷河谷地,从北面向法军左翼发起强攻,牵制并挤压其兵力,防止其向中央机动增援。
· 南翼集群: 配置与北翼类似,但额外加强了一个完整的骑兵侦察营(主要下马作战,用于侧翼迂回和侦察),负责从南面沿瑟穆瓦河谷地迂回,目标是切断法军退路并包抄其右翼,制造混乱。
· 中央突击集群: 这是整个“锻炉”行动的矛头与铁砧!由最精锐的普鲁士近卫团和数个经验丰富的常备步兵团组成,配属了超额的工兵(携带大量炸药和爆破器材)、迫击炮连,以及至关重要的——一个完整的150毫米重型野战榴弹炮团。他们的任务最为艰巨:在南北两翼的掩护下,像一柄凝聚了全部力量的重锤,直接砸向法军防线的核心支撑点——位于两河交汇处、地势险要、被德军情报部门命名为“铁砧”的高地。夺取此地,即可俯瞰并控制整个河谷。
· 炮兵总预备队: 师属乃至军属的更大口径火炮,包括令人望而生畏的210毫米重型榴弹炮连,被秘密部署在后方更远的隐蔽阵地。它们将在总攻开始时,对已知和疑似法军炮兵阵地、指挥所、预备队集结区域以及后勤枢纽进行毁灭性的压制和覆盖射击。
“我们将用前所未有的钢铁和火焰,为他们织就一件死亡的寿衣!”将军的拳头重重砸在地图上“铁砧”高地的位置,震得桌上的铅笔跳了起来。“进攻时间:明日拂晓,五点三十分。代号:‘锻炉’!愿上帝保佑德意志!”
命令通过野战电话、摩托车传令兵和徒步信使,层层下达,如同电流般传遍所有待命的部队。一种混合着紧张、恐惧、茫然和病态亢奋的情绪在士兵中迅速蔓延。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发出低沉的轰鸣,进行最后的、紧张的准备:弹药车在泥泞的道路上穿梭,将一箱箱炮弹、子弹和手榴弹分发到前沿;炊事班熬制了浓稠的豌豆汤,这可能是许多士兵的最后一餐热食;军官们则反复检查着地图和怀表,对着部下做最后的动员。
汉斯和埃里希所在的连队,被分配在北翼集群的先头位置,担任先锋突击连之一。他们领到了双份额的弹药,包括珍贵的M1915式长柄手榴弹和用于对付机枪巢与坚固工事的圆柱形炸药包。奥伯迈耶中尉的胳膊还吊着绷带,脸色因失血和疲惫而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仿佛有火焰在燃烧。他将全连士兵集合在一片相对隐蔽的林间空地,进行战前简报。
“士兵们!”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明天,我们将作为北翼的尖刀!我们的任务是,在炮火准备后,迅速清除河谷左侧林线边缘的法军前沿阵地,为后续团主力打开通道!记住三点:第一,紧跟炮火延伸的节奏,他们炸到哪里,我们就冲到哪里!第二,速度!速度就是生命!不要停留,不要给法国佬从炮击震懵中清醒过来的时间!第三,保持散兵线,注意机枪!猎杀小组的经验告诉我们,敌人很狡猾,一定还有幸存的火力点!”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笼罩了阿登森林。部队开始悄无声息地向预定的进攻出发阵地运动。成千上万的灰色身影在军官和士官低沉的命令声中,排成漫长的、沉默的行军队列,沿着林间小路和溪床前进。沉重的脚步声、骡马辎重车车轮碾压泥泞路面的咕噜声、偶尔金属水壶或工兵铲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森林边缘汇成一股压抑的、预示着风暴来临的潜流。汉斯能感觉到脚下大地传来的、极其细微但持续不断的震动,那是后方数十公里外,重型炮兵阵地正在为明天的毁灭性演奏,进行最后的炮口调整和弹药堆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二、 锻炉点火:钢铁风暴的洗礼
1914年8月25日,拂晓前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刻。天空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墨黑的蓝色,只有几颗倔强的星辰还在闪烁着微光。森林边缘的德军士兵们趴在冰冷的、挂着露水的草地上,或蜷缩在匆忙挖掘的浅坑里,身体因紧张和寒意而微微颤抖。每个人都在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武器:拉动枪机,确认润滑,将长长的“屠夫之刃”式刺刀卡榫按紧,手榴弹摆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军官和资深士官们则不时地掏出夜光怀表,那荧光的表盘和滴答作响的秒针,仿佛直接敲击在每个人的心脏上,让时间变得无比漫长而煎熬。
五点二十五分。奥伯迈耶中尉将怀表塞回口袋,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目光扫过身边一张张在朦胧微光中显得年轻而紧绷的脸。汉斯能听到自己身边埃里希粗重的呼吸声,后者正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卡宾枪的保险。
五点三十分整。
没有任何预兆,仿佛上帝突然撕开了沉默的天幕!
首先是来自后方天际线的、低沉而密集的轰鸣,如同成千上万面巨鼓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同时擂响。这声音迅速逼近、放大,转眼间就变成了充斥整个天空、震得人耳膜欲裂的、尖锐刺耳的呼啸声!仿佛有成百上千列看不见的死亡列车,正以无可阻挡之势,从他们头顶疾驰而过,扑向远方的法军阵地!
“炮击!我们的炮击开始了!”有士兵忍不住低声惊呼,声音带着颤抖和兴奋。
所有人都紧紧趴在地上,双手下意识地捂住耳朵,张大嘴巴以减轻耳压。身下的大地开始传来前所未有的、剧烈无比的震颤,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地下翻身!这震动如此之强,以至于牙齿都在格格作响,内脏都跟着一起共振。
“轰!轰隆隆——!!轰!!!”
巨大的、连绵不断的爆炸声在法军阵地方向炸响!这不再是零星的炮击,而是一片持续不断的、仿佛要毁灭世界的轰鸣交响乐!橘红色、亮白色的火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疯狂地闪烁、腾起,将远处的天际线映照得如同炼狱之门洞开。浓密的、夹杂着火星的黑烟裹挟着泥土、碎石、树木的残肢断臂,冲天而起,形成了一道巨大无比的、正在不断向前移动的死亡烟墙!即使相隔数公里,汉斯也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夹杂着硝烟和热浪的冲击波,以及那令人心悸的、仿佛要撕裂灵魂的巨响。
这是德军“锻炉”行动的第一乐章——旨在彻底摧毁和压制的、毁灭性的炮火准备。150毫米重型榴弹炮的炮弹如同天罚之锤,带着沉闷而恐怖的落地声,狠狠砸向“铁砧”高地和已知的混凝土堡垒,试图将其彻底夷为平地;77毫米野战炮和榴弹炮则以其惊人的射速,像一把巨大的、密集的梳子,反复梳理着法军的堑壕线、铁丝网障碍、以及所有可能隐藏步兵的区域。肉眼可见,远处的森林成片地倒下、燃烧,大地被翻了个底朝天。
炮击持续了整整四十五分钟。对于趴在出发阵地、目睹这壮观而恐怖景象的德军士兵而言,这是激动人心的序曲,是力量的信赖,是复仇的快感;但对于防线后方那些正在经历这一切的法军士兵而言,这无疑是持续四十五分钟、无处可逃的、真实的地狱。
三、 灰色潮汐:死亡谷地的冲锋
六点十五分,震天动地的炮声开始发生了变化。前沿的77毫米炮火开始向法军阵地更纵深的方向延伸,重点打击其可能的炮兵阵地、指挥枢纽和二线预备队集结区域。而更后方的重炮群,则根据战前标定的目标,继续对“铁砧”高地等坚固点进行间歇性的猛轰。
尖锐的、此起彼伏的哨声在德军漫长的进攻阵地上响起!
“前进!为了德意志!为了皇帝!”
“上!上!跟上!”
军官和士官们率先跃出掩体,挥舞着鲁格P08手枪、军刀或是上了刺刀的步枪。成千上万的灰色身影,如同决堤的、钢铁与血肉混合的洪水,从森林边缘、从浅坑中、从一切可以提供掩护的地形后涌出!他们迅速形成了宽大的、彼此间隔数米的、波浪式的散兵线,踩着被炮火烤焦、翻松的灼热土地,向着仍在剧烈燃烧、浓烟滚滚的法军阵地发起了冲锋!
“冲啊!跟着我!”埃里希发出了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端着他的卡宾枪,紧跟着挥舞手枪的奥伯迈耶中尉冲了出去。他的脸上混杂着恐惧、兴奋和一种豁出去的疯狂。
汉斯深吸了一口充满浓烈硝烟和尘土味的、灼热的空气,作为连队指定的精准射手(狙击手在当时并非正式编制,但已被实际运用),他没有立刻跟随第一波冲锋的密集队形。他迅速而敏捷地移动,占据了一个视野相对良好、靠近一棵被炸断的半截橡树树桩的小高地,迅速架起他那支带有瞄准镜的Gewehr 98步枪。他的任务非常明确:为冲锋的部队提供远程火力掩护和支援,优先清除那些在猛烈炮火中幸存下来的、突然开火的法军机枪火力点、迫击炮组以及同样危险的敌方狙击手。
透过被烟尘略微模糊的瞄准镜,他看到了真正的地狱景象。原本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的河谷和林线边缘,此刻已是一片狼藉的焦土。燃烧的树干如同无数支指向天空的巨型火炬,散发着黑烟和热量。地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层层重叠的弹坑,仿佛被巨人的犁铧反复耕耘过,泥土是诡异的黑褐色。法军设置的铁丝网大部分被炸得扭曲、断裂,如同被撕碎的蜘蛛网,但仍有少数地段奇迹般地残留着,在硝烟中若隐若现。
灰色的潮水漫过这片焦土,呐喊着向前涌去。起初,法军的抵抗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只有零星的、毫无准头的步枪射击声,如同暴风雨前的几滴雨点。德军的炮火准备似乎取得了压倒性的、完美的效果,仿佛已经将所有的抵抗都碾成了粉末。
但就在先头部队的散兵线接近法军第一道堑壕线,大约一百五十米距离时,死神从废墟中苏醒了。
“嗒嗒嗒……嗒嗒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