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线侦察和无线电监听表明,比洛的第二集团军在沙勒罗瓦正面陷入苦战,进攻受挫,伤亡惨重,而法军似乎有可能从相对平静的南翼抽调预备队北上增援朗勒扎克时,豪森将军会毫不犹豫地向他麾下的军、师长们下达指令:“施加更大的压力!” 这意味着,第三集团军当面的多个师,会同时加强对峙阵地的炮击强度,步兵部队则会组织起连、营甚至团级规模的、更具攻击性的试探性进攻和战术突击。这些行动的目的并非为了达成决定性的突破,而是为了牢牢粘住当面的法军第四集团军,使其指挥官感到南翼同样岌岌可危,不敢轻易调动任何一兵一卒,从而间接支援了在正面血战的比洛。这种压力是主动的、进攻性的牵制。
反之,当来自北翼和最高统帅部的通报显示,克卢克的迂回部队取得了重大进展,法军战线侧后出现了明显的混乱和动摇迹象,朗勒扎克的指挥部可能正在考虑撤退时,豪森将军则会展现出他战术精细和果断的另一面。他会审慎地选择法军防线上可能因为兵力抽调而变得薄弱的关键节点(例如一个交通枢纽村庄,一道连接两片高地的重要山脊),果断地投入手中有限的战略预备队,配属加强的炮兵火力,发起一次短促、猛烈而目标有限的突击。这种突击如同精准的外科手术,旨在扩大战果,进一步撼动和撕裂已经呈现不稳迹象的法军南翼防线,加速其崩溃的进程,同时为即将到来的总追击抢占有利的出发阵地。
卢卡斯·施瓦茨亲身经历了一次这样的“加强攻势”。那天上午,他所在的连队原本只是奉命向前推进,肃清一片林间空地并占领前方一个控制着次要道路交叉口的小村庄——任务代号“清理谷仓”。战斗伊始,还只是连队级别的常规进攻,遭到法军顽强的阻击,进展缓慢。但战斗开始后约一个小时,情况陡然变化。连队通讯兵气喘吁吁地跑来,向连长报告:营部配属了一个机枪连和迫击炮排正在赶来支援,团属炮兵也将提供一轮为期十分钟的集中火力急袭。
很快,密集的迫击炮弹如同冰雹般砸在法军据守的村庄边缘,爆炸的烟尘笼罩了目标。加强过来的MG08重机枪组在侧翼建立了火力点,用炽盛的火力压制法军阵地。连队的士气大振,进攻的节奏和力度瞬间提升。
“兄弟们!看来北面的克卢克将军和正面的比洛将军打得法国佬屁滚尿流了!”他的排长,一个脸颊上带着疤痕的巴伐利亚老兵,在冲锋前兴奋地挥舞着鲁格手枪喊道,“轮到我们加把劲了!不能让功劳都被他们抢光!为了萨克森(虽然卢卡斯是巴登人,但第三集团军萨克森部队居多),前进!”
在这次得到了加强的猛烈攻势下,原本顽抗的法军阵地很快被突破。卢卡斯所在的班率先冲入了村庄,与残余的法军进行了短暂的逐屋战斗。他们成功地占领了村庄,并俘虏了数十名面露惊恐和疲惫的法军士兵。在后续的审讯中,一名法军少尉俘虏垂头丧气地透露,他们这个营原本是师的预备队,几个小时前刚刚接到命令,准备紧急北调,增援沙勒罗瓦方向,却没想到被德军这次突如其来的、异常猛烈的进攻死死钉在了这里,根本无法脱身。
听到这个消息,卢卡斯和他身边的许多战友才第一次如此清晰而深刻地感受到,他们在这片被视为“次要”方向的森林和高地中所进行的每一场战斗,所付出的每一次牺牲,原来都与几十公里外那场决定战役命运的主战场,有着如此直接、如此至关重要的血脉联系。他们并非被遗忘的偏师,而是宏大战略棋盘上,一枚时刻与其它棋子联动、关乎全局的关键棋子。
随着克卢克的第一集团军在北翼的迂回日益深入,其先头部队甚至开始威胁到法军第五集团军更深远的后方交通线,朗勒扎克将军所面临的战略处境急剧恶化,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继续坚守沙勒罗瓦阵地,意味着全军覆没;撤退,成为了绝望中唯一可能保全部分兵力的选择。而恰恰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冯·豪森第三集团军连日来持续不断、稳步推进的“南翼挤压”行动,开始显现出其决定性的、关乎战役最终成果的战略价值。
当法军第五集团军主力,在混乱和恐慌中,开始仓皇撤离他们苦战多日的沙勒罗瓦正面防线时,他们撤退的自然方向,必然是向南和东南,试图与友军靠拢并建立新的防线。然而,冯·豪森的第三集团军,经过数日坚持不懈、步步为营的推进,已经像一堵不断前移的、坚固的移动墙壁,不仅牢牢挡住了法军第四集团军可能的北上接应之路,其先头部队甚至已经楔入了部分法军预设的撤退路线之上。
撤退中的法军部队,状况极其糟糕。他们经历了多日的血战,伤亡惨重,弹药匮乏,指挥系统在德军的通信干扰和自身的混乱中效能大减,士兵们疲惫、恐惧、士气低落到了极点。这样一支庞大的、组织松散的溃退大军,迎面撞上了严阵以待、补给相对充足、且因稳步推进而士气正旺的德军第三集团军部队。其结果,几乎是一场单方面的拦截与猎杀。
在沙勒罗瓦以南至法国边境的广阔区域,爆发了一系列混乱而残酷的遭遇战和阻击战。急于夺路而逃的法军部队,试图凭借一股求生的本能,突破德军看似单薄的拦截线;而早已占据有利地形、构筑了简易工事的德军部队,则用密集的机枪火力和精准的炮兵射击,织成了一张覆盖主要道路和接近地的死亡之网。法军的撤退纵队在这些预设的“杀戮地带”遭受了惨重的损失,长长的行军队伍被炮火和机枪切割、撕裂,大量的人员被迫投降,无数的火炮、辎重车辆和各种军用物资被遗弃,成为了德军的战利品。
卢卡斯·施瓦茨所在的营,奉命紧急机动,防守一条通往法国境内城市色当方向的主要公路。当他们气喘吁吁地赶到指定阵地——一段可以俯瞰公路的缓坡林地——并匆忙挖掘散兵坑时,眼前出现的景象让所有经历过马斯河血战的老兵都感到震惊:公路远方,扬起了遮天蔽日的尘土,紧接着,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是漫山遍野、队形散乱、失去了几乎所有重装备的法军溃兵。他们像一群受惊的羊群,沿着公路和两侧的田野,毫无掩护地涌来。
“上帝……这得有多少人……”一个年轻的列兵喃喃自语,声音带着颤抖。
营长的命令通过传令兵和旗语,冰冷而清晰地传达到每一处阵地:“没有命令,不准开火!放近到有效射程!机枪准备覆盖公路!”
气氛凝固了。德军士兵们屏住呼吸,手指放在扳机上,看着那片灰色的(法军此时仍穿着显眼的蓝上衣红裤子,但远看如同灰色)潮水越来越近。当法军先头部队进入不到两百米的距离时,营长手中的信号枪响了,一颗红色的信号弹升上天空。
“开火!”
命令如同解除了封印。刹那间,部署在公路两侧制高点的十几挺MG08重机枪同时发出了怒吼,炽热的金属风暴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扫过公路路面。与此同时,连排里的轻机枪和步枪也加入了合唱。炮弹也从后方呼啸而至,在溃兵群中炸开一团团黑红色的烟云。法军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凄厉的惨叫、绝望的呼喊和垂死的呻吟,瞬间压过了枪炮声。
一些绝望的法军士兵,在军官的带领下,发起了零散而徒劳的冲锋,试图用刺刀杀开一条血路,但很快就被密集的火力吞噬。大多数法军士兵在这突如其来的、毁灭性的打击下,彻底失去了抵抗意志,他们惊恐地丢掉武器,高高举起双手,或者无助地趴在地上,祈求着怜悯。
看着眼前这如同地狱绘卷般的残酷景象,看着那些在弹雨中纷纷倒地、或举手投降、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茫然的法军士兵,卢卡斯·施瓦茨扣动扳机的手指变得僵硬。他心中没有升起一丝作为胜利者的狂喜,也没有狩猎成功后的满足感,只有一种深沉的、令人窒息的麻木和一种对战争本身巨大吞噬力的恐惧。他们成功了,他们这堵“南翼铁壁”有效地挡住了猎物,为最终的合围贡献了不可或缺的力量。但这力量的体现,是如此的直接,如此的残酷,以至于让人怀疑胜利的真正代价。
沙勒罗瓦战役,最终以德军西线右翼三个集团军的协同作战,达成了战术上的重大胜利而告终。朗勒扎克的第五集团军虽然避免了被全歼的厄运,但遭受重创,丢失了大量重装备,仓皇南逃,其与北方友军及英国远征军的联系被彻底切断。在这场辉煌的胜利中,冯·豪森将军第三集团军所执行的、看似平淡无奇的“南翼挤压”任务,其功绩绝不容忽视。他们成功地扮演了战略驱赶者和合围圈南翼基石的角色,确保了当面的法军第四集团军无法有效支援朗勒扎克,并在法军总崩溃时,给予了撤退之敌沉重的一击,俘获了大量人员装备,有效地封闭了合围圈的南大门。
然而,如同北翼的迂回和正面的强攻一样,胜利的桂冠是由无数普通士兵的鲜血和生命编织而成。第三集团军在持续数日的稳步推进、林间缠斗和最后的阻击战斗中,同样付出了数以万计的伤亡代价。许多满怀热情、响应皇帝号召奔赴战场的年轻生命,永远地沉寂在了马斯河南岸的泥沼、阿尔隆高原阴冷的森林以及通往法国腹地的道路旁。卢卡斯·施瓦茨所在的连队,在经历了渡河、林战和公路阻击后,点名时发现,损失了超过三分之一的人员。许多他熟悉的面孔——那个爱吹口琴的德累斯顿学生,那个总念叨着家乡啤酒馆的慕尼黑胖厨子,那个沉默寡言但总是分享烟草的萨克森老矿工——都永远地消失了。他们和北翼、正面的牺牲者一样,都是构成德意志帝国战争机器这堵“铁壁”的砖石,在胜利的凯歌中,被默默地磨损、消耗。
随着法军的总撤退,整个德军西线右翼都踏上了追击的道路。但第三集团军的前方,不再是混乱无序的溃兵潮,而是逐渐由法军后方赶来的生力军和撤退中重新收拢的部队组织起来的、新的阻击防线。那条流淌在巴黎东北方向、被赋予了神秘色彩的马恩河,其轮廓已经在地平线上隐约浮现,预示着另一场规模更大、更具决定性的战役即将拉开序幕。
卢卡斯·施瓦茨背着沉重的行囊,步枪斜挎在肩头,踏着无比疲惫却不得不坚持的步伐,跟随着似乎永无尽头的灰色队伍,向南行进。他回头望了望北方,那里是他战斗过的地方,马斯河的波涛、森林的寂静、公路旁的惨烈,都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记忆里,也是无数战友永久安息的地方。南翼挤压的战略任务,从纸面上看,已经圆满完成。但他们这些构成“铁壁”最基层、最血肉部分的砖石,却被战争的磨盘碾压得伤痕累累,身心俱疲。前路漫漫,巴黎的诱惑如同海市蜃楼,而马恩河对岸的危险与未知,则如同实质的阴云。而这堵在沙勒罗瓦战役中证明了其价值的沉默铁壁,还将在帝国战争机器的驱动下,背负着胜利的荣耀与牺牲的重负,向着法兰西的腹地,向着未知的命运,继续缓缓地、坚定地移动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