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14年8月，沙勒罗瓦。夏末的炽热阳光穿透尚未散尽的硝烟，形成一道道光柱，无情地照耀着这片刚刚经历浩劫的土地。冯·比洛将军麾下第二集团军的先头部队，踩着浸透鲜血、混杂着金属碎片的泥土，谨慎地踏入了法军第五集团军遗弃的阵地。胜利的狂热早已在连日残酷的攻坚战中消耗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疲惫，以及面对这片超现实景观时产生的、近乎宗教般的敬畏与恐惧。
这里不再是战场，而是一座刚刚揭开的、属于现代工业战争的地质层。空气浓稠得令人窒息，仿佛是无数种气味强行压缩而成的实体：呛人的硝烟、甜腻的血腥、内脏破裂的恶臭、冷却钢铁的锈蚀气息、尚未引爆的炸药散发的苦杏仁味，以及无处不在的、尸体在高温下开始膨胀腐烂的预兆。数以千计的人与马匹的遗骸，以各种挣扎的姿态凝固在这片土地上，与破损的武器、散落的装备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末日审判般的宏大壁画。
但对于德军的后勤与缴获统计单位而言，这片死亡之地更是一座前所未有的、露天的军火库。其规模之巨，品类之全，远远超出了任何军事操典的预想，甚至挑战着经验最丰富的军官的理解极限。
年轻的埃里希·冯·德·海特少尉，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再次登上了舞台。他曾在阿登迷雾中清点过缴获，但眼前的景象让之前的经历显得如同孩童的游戏。他站在一片曾经属于法军一个完整炮兵团的阵地上，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四门155毫米“施耐德”榴弹炮，如同史前巨兽的骨架，沉默地蹲伏在精心挖掘的掩体内。它们的炮管依旧指向东北方——德军来袭的方向，但此刻已毫无生气。炮膛内，未及发射的榴弹仍塞在其中，引信森然，仿佛巨兽临终前未能吐出的最后怒吼。炮轮深陷在泥里，周围散落着空黄铜药筒堆成的小山，在阳光下闪烁着虚假的金色。炮组成员们的尸体以各种姿势倒卧在战位上，有人手里还紧握着拉火绳，有人则是在搬运炮弹时被机枪子弹撂倒，成箱的155毫米高爆弹滚落一地。
“记录，”冯·德·海特的声音干涩，对自己的文书士官说道，试图用职业的冷静掩盖内心的震撼，“第四号区域，发现法军‘圣徒’重型榴弹炮连，建制完整，火炮四门，状态……疑似可用，伴随弹药……无法立即清点。”
他走过一门75毫米“小姐”炮的旁边，这门法军的骄傲此刻炮口低垂，一个轮子被炮弹碎片彻底撕碎，优雅的防盾上布满了机枪扫射的弹孔，像一件被暴力损毁的艺术品。再远处，一群德军士兵正好奇地围着一门被炸翻的120毫米榴弹炮，指指点点。整个视野所及，直到沙勒罗瓦城郊那些残破的建筑轮廓线，到处都是这些被遗弃的钢铁巨兽，它们构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死亡的金属森林。
这不仅仅是战术上的溃败，冯·德·海特意识到，这是一次系统性的、彻底的崩盘。法军第五集团军的指挥官朗勒扎克将军，为了从德军的铁钳中逃脱，几乎毫不犹豫地挥刀斩断了自己沉重的后勤尾巴。这份“胜利的遗产”如此沉重，以至于德军自己都需要时间来消化它所带来的冲击与隐含的警示。
清扫工作迅速转变为一场大规模的系统性工程。成千上万的德军后勤士兵、工兵和临时征调的俘虏被投入这项工作，如同工蚁般在这片广阔的废墟上忙碌。他们的任务不再仅仅是收集战利品，更是对一支现代化集团军物质构成的全面解剖。
火炮的坟场：
· “小姐”的挽歌： M1897型75毫米速射炮的遗骸数量最为惊人。初步统计显示，在沙勒罗瓦周边，完好或轻微损坏、经简单修复即可使用的该型火炮超过八十门。它们被遗弃在预设阵地、道路交叉口乃至行军队列中。有些炮膛被用简易炸药破坏，但多数只是耗尽了弹药或失去了牵引的骡马。德军士兵对这些性能卓越的武器充满兴趣，立即开始组织人手回收，并紧急向前线征集熟悉此炮操作的洛林裔俘虏或德军中曾研究过该型号的炮兵人员。每一门完好的“小姐”都意味着德军炮兵连火力的即时增强。
· 重炮的叹息： 相较于轻便的75炮，那些笨重的重炮更是无法在溃退中带走。155毫米“施耐德”榴弹炮、较老的120毫米巴约特榴弹炮、甚至一些190毫米的攻城臼炮，如同搁浅的鲸鱼，沉重地瘫在阵地上。它们的存在，揭示了法军曾计划在此进行一场坚决的防御，却最终连这些镇军之宝也无力带走。德军工兵们仔细检查每一门重炮，评估其炮管磨损、复进机构状况，并在能够使用的炮身上用白色油漆喷上巨大的“?”（表示缴获装备），并编号入库。
· 弹药的海洋： 与火炮相伴的是堆积如山的弹药。在临时划定的“弹药堆积区”，木制的炮弹箱被垒成高墙。里面不仅有常见的75毫米高爆弹和榴霰弹，还有大量155毫米重型榴弹，以及用于步兵炮的37毫米榴霰弹。一些谨慎的德军军官注意到，部分法国炮弹引信的设计与德军不同，存在敏感度更高或延迟机制差异的问题，随即下令对所有缴获弹药进行严格分类和测试，防止误操作引发惨剧。尽管如此，这批弹药无疑是对德军后勤体系的巨大补充，许多德军炮兵部队得以直接用法国炮弹继续轰击撤退中的法军。
机枪与步兵重火器：
· 在纵横交错的堑壕体系内，霍奇基斯M1914和圣艾蒂安M1907重机枪的残骸随处可见。许多机枪的三脚架深深嵌入泥土，枪管因长时间连续射击而变形、炸裂，周围堆积的空弹壳深可没踝。较新的绍沙轻机枪也被大量丢弃，显然其可靠性在激烈的实战中受到了严峻考验。
· 维克斯37毫米步兵炮（“皮托炮”）同样损失惨重。这种在堑壕战中对付机枪巢极为有效的武器，连同其专用的、能在空中爆炸播撒弹片的榴霰弹，被成建制地遗弃。德军步兵对这些小巧而致命的火炮兴趣浓厚，立即开始挑选完好的装备，准备配发给突击分队。
运输与支援装备的墓地：
· 通往南方的各条道路两旁，景象同样触目惊心。数以百计的辎重马车、弹药车、移动野战厨房、水罐车被遗弃。车辆本身大多完好，但挽马或被炮火炸死，或被法军在绝望中宰杀充饥，或是在混乱中被带走。这些车辆堵塞了道路，给德军自身的推进也带来了不小麻烦。
· 损坏的雷诺卡车、参谋用的轿车歪斜地翻倒在沟渠中，发动机舱盖大开，电瓶或被取走，油箱被钻洞。一些珍贵的野战电话交换机、成轴的电话线、甚至早期的无线电发报机和探照灯用的汽油发电机也被遗弃，部分关键部件被砸毁，但仍有修复利用的可能。
冯·德·海特少尉的笔记本被各种数字、草图和各部队协调会议纪要填满。他穿梭于各个收集点，监督分类工作：立即可用的，贴上绿色标签，准备配发；需后方修理的，贴上黄色标签，等待工兵维修单位或后送列车；彻底报废的，则贴上红色标签，等待回收金属。他目睹了德军士兵们初时的兴奋——如同发现宝藏的海盗，到后来面对这巨大财富时产生的麻木与疲惫。这份“遗产”的重量，正实实在在地压在每一个参与清理的德军官兵肩上。
在沙勒罗瓦城南边缘，靠近一片曾经是工厂区的废墟，战斗的痕迹显得更为凌乱和残酷。这里是法军一个团级指挥所可能的所在地，汉斯·韦伯下士所在的连队奉命对此地进行彻底搜查，寻找任何有价值的地图、命令文件或技术设备。
连队分散在残垣断壁间，士兵们主要搜寻着显眼的战利品——葡萄酒、食物、一些精致的个人物品，或者有情报价值的纸质文件。喧闹声中，汉斯却显得格格不入。他沉默地移动着，那双曾在黑森林中追踪猎物多年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阿登森林中那场遭遇战留下的阴影尚未散去，那些精准得可怕的炮火，以及那种被无形之眼窥视的感觉，始终萦绕在他心头。
在一个半坍塌的、由钢筋混凝土加固的地下掩体入口处，他停下了脚步。掩体内部阴暗潮湿，弥漫着烧焦的纸张和绝缘材料的刺鼻气味。借助从缝隙透入的光线，可以看到里面一片狼藉：桌椅倾覆，文件柜被撬开，散落的纸张上布满泥泞的靴印。但在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几台被刻意砸毁的设备残骸引起了汉斯的注意。
它们的外形与常见的野战电话或莫尔斯电键台截然不同。外壳是厚重的金属，带有复杂的散热格栅，内部暴露出的线圈和真空管（一些已被捣碎）显得异常精密。还有一些残留的面板，上面带着精密的刻度盘和切换开关，标签是法文，但他认得一些词汇：“增益”、“频率”、“滤波”。旁边散落着一些烧焦的纸片，似乎是密码本的一部分，上面有手写的数字组和无法理解的代码词，还有一些被匆忙撕碎的地图碎片。
“工兵！过来看看这个！”汉斯喊道，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