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另一片被称为“骷髅森林”的林地里,战斗更是呈现出一种噩梦般的景象。浓密的树木限制了视野,却无法阻挡致命的子弹和弹片。士兵们躲在树后,听着子弹击穿树干的声音,感受着死亡近在咫尺的恐惧。突然的遭遇战频频发生,双方士兵在极近的距离内互相射击,白刃战时有发生。森林的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很快就被鲜血浸透,变得泥泞不堪。伤员的呻吟和垂死者的喘息,在树木间回荡,增添了无尽的恐怖。
德斯佩雷在指挥部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参谋们不断送来的战报,词汇几乎是一致的:“进攻受挫”、“伤亡惨重”、“敌军火力凶猛”、“无法突破”。他麾下几个最精锐的兵团,在短短几个小时的进攻中,就损失了超过三分之一的兵力,许多部队的军官伤亡率更是高得惊人。他意识到,对面的德军并非他预想中那样,因长途追击而疲惫不堪、纪律松弛。恰恰相反,他们组织严密,火力配系完善,士兵战斗意志顽强,就像一块坚硬无比的花岗岩,任凭他的部队如何撞击,也只是自身崩裂出更多的碎片。
法军士兵的勇气无可置疑,许多团队战斗至最后一人,军官身先士卒,伤亡枕籍。但这种悲壮的牺牲,在德军完善的防御体系和强大的火力面前,显得如此无奈和令人心碎。他们的进攻势头,如同无数股汹涌的浪涛,连续不断地拍击着德军的礁石防线,虽然声势浩大,溅起漫天血雨,但最终都在礁石上撞得粉碎,只能无奈地退去,留下满地的残骸。
中央战线的攻势,在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后,也如同右翼一样,逐渐陷入了停滞。绞肉机的刀片,似乎更偏向于吞噬进攻者。
第四章:BEF的谨慎与挫败
与法军那种充满激情、甚至带有些许浪漫主义色彩的决死冲锋不同,英国远征军(BEF)在马恩河总攻中的表现,则充分体现了其职业军队的冷静、谨慎和专业的特质。
BEF总司令约翰·弗伦奇爵士,是一位经验丰富的骑兵军官,但他对将士兵投入缺乏足够炮火准备和战术协同的大规模步兵突击,始终持保留甚至反对态度。在他看来,那种人海战术是愚蠢和浪费生命的。他的哲学更倾向于:用充分的炮火削弱敌人,然后以训练有素的散兵线进行有限目标的进攻,逐步蚕食敌军防线。
因此,在BEF负责的进攻地段,面对德军(主要是第三、第九军的部分部队)的阵地,英军的炮火准备显得更有条理和针对性。他们的炮兵观测机在空中盘旋,为地面的重炮群提供精确的目标指示。炮击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力求摧毁已发现的德军机枪巢、铁丝网障碍和前沿指挥所。
炮击过后,英军步兵出动了。他们没有采用法军那种密集的波浪队形,而是以典型的、稀疏的散兵线向前推进。士兵们戴着独特的锅盔,穿着卡其色军服,低着头,弯着腰,充分利用地形地物,交替掩护前进。他们的李-恩菲尔德步枪射速快,精度高,士兵训练水平普遍较高。这种进攻方式,虽然缺乏法军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但却更加难以被德军的机枪和炮兵火力大规模杀伤。
在战壕的另一边,像汉斯·韦伯和埃里希这样的德军士兵,立刻感受到了与法军进攻时不同的压力。
“注意!英国人上来了!散兵线!找掩护!”军士长的吼声在战壕里回荡。
汉斯眯起眼睛,透过硝烟观察着前方。那些移动的卡其色身影,不像蓝色的法军那样密集显眼,他们时而匍匐,时而快速跃进,很难锁定。“真是一群狡猾的狐狸。”他心中暗忖。他调整呼吸,耐心等待,只有当某个英军士兵在奔跑中稍有停顿,或者机枪手在架设武器时,他才迅速瞄准击发。他的每一枪都必须谨慎,因为暴露自己的位置可能会招致英军神射手或机枪的报复。
埃里希操作着他的MG08,也变得格外小心。面对稀疏的散兵线,漫无目的的扫射效果不佳,反而会浪费宝贵的弹药并暴露位置。他更多地采用短点射,封锁那些英军可能利用的洼地、弹坑或灌木丛。哒哒……哒哒哒……富有节奏的点射声,显示着他作为一名老兵的冷静和控制力。
“左边!一小股英国人利用弹坑靠近了!”观察哨再次发出警告。
果然,大约一个班的英军士兵,利用炮火制造的弹坑和烟幕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渗透到了德军前沿堑壕前不足五十米的地方。他们投出了一轮手榴弹(英军称为“米尔斯炸弹”),爆炸在战壕边缘掀起泥土和破片。
“上刺刀!把他们打回去!”德军军官怒吼道。
瞬间,战壕前段的狭窄地域内,爆发了惨烈的白刃战。汉斯也毫不犹豫地给步枪装上了刺刀,跃出了战壕。一个身材高大的英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径直向他冲来。对方的力量很大,一个突刺势大力沉,汉斯勉强用枪身格开,金属撞击发出刺耳的声响。两人扭打在一起,脚下是泥泞和尸体。汉斯凭借着猎人的敏捷和多年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抓住对方一个微小的破绽,猛地将刺刀捅进了对方的腹部。他能感受到刀刃穿透织物、肌肉和内脏的可怕触感。温热的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和军服上,带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他没有时间感受恶心或恐惧,立刻拔出刺刀,警惕地转向下一个威胁。
这股英军的渗透分队,在给德军造成了一定伤亡后,最终被全部消灭或击退。他们的这次团级规模的进攻,如同一次精准的外科手术,虽然未能达成突破,但其展现出的高超的单兵素质和战术水平,给防守的德军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些“汤米”(对英军的昵称),被德军认为是顽强、精准且极其难缠的对手。
然而,尽管BEF的进攻更加高效,损失相对较小,但在德军同样顽强的抵抗和完善的防御体系面前,他们也未能实现战略突破。弗伦奇爵士的谨慎,在避免巨大伤亡的同时,也意味着他的部队无法像霞飞希望的那样,以雷霆万钧之势迅速砸开德军的中央防线。BEF的进攻,更像是一次次有力的敲打,而非决定性的重击。至日暮,英军的攻势也逐渐平息,战线再次陷入僵持。
第五章:预判的印证与“奇迹”的阴影
9月8日的夜幕,如同一条沉重的黑色毯子,覆盖了马恩河两岸狼藉的战场。白日的喧嚣——震耳欲聋的炮声、密集如雨的枪声、士兵的呐喊与哀嚎——渐渐沉寂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零星的冷枪声、侦察队的窸窣声,以及那弥漫在整个战场上、无法驱散的,属于死亡和创伤的寂静。
协约国军队倾尽全力发动的总攻,在整个战线上基本被遏制了。法军第六集团军在右翼血流成河,第五集团军在中央筋疲力尽,英国远征军虽损失较小但也进展甚微。霞飞精心编织的罗网,在即将合拢的刹那,被德军坚韧的防线硬生生撑住了。除了在一些次要地段取得了一些战术性的、微不足道的推进外,协约国军队未能实现任何战略级的突破。德军的防线,如同一道布满弹孔、硝烟熏黑却依然屹立不倒的钢铁壁垒,冷酷地宣告着协约国总攻的受挫。
战报如同雪片般飞向科布伦茨的指挥部。威廉二世皇帝仔细阅读着每一份电报,他那张时常因情绪激动而涨红的脸,此刻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混合着满意与更深层次忧虑的神情。他的预判,在血与火的考验中,得到了印证。
“看吧,”他对围绕在身边的将军和参谋们说道,声音虽然疲惫,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早就说过,霞飞的进攻缺乏一个真正的重心!他的部队是勇敢的,但他们的指挥是混乱的,他们的进攻是分散的!而我们的小伙子们,”他提高了音调,带着一种由衷的赞赏,“我们德意志的军人,用他们的忠诚、纪律和无畏,证明了他们是世界上最好的士兵!他们顶住了这最凶猛的一击!”
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着那个依然存在于第一、第二集团军之间,让总参谋部寝食难安的“缺口”。“这里,他们寄予厚望的这里,成了他们进攻的坟场!我们的防线,比他们想象的要坚固得多!”
这是一种强烈的、被验证了的满足感。皇帝的判断,基于对德军素质的绝对信任和对“施里芬计划”内核(即使转入防御,也要以攻势思维消耗敌人)的坚持,似乎被证明是正确的。他成功地预判了危机的形态,而他的军队则完美地执行了他的意志(至少在他看来是如此)。这极大地增强了他的自信,也暂时压制了总参谋部内部可能存在的、对他干预军事指挥的批评声音。
“告诉前线的将士们,”皇帝对最高统帅部的参谋长毛奇(此时的小毛奇已心力交瘁)说道,语气斩钉截铁,“他们无愧于德意志军人的荣誉!他们用钢铁般的意志和无比的勇气,扞卫了帝国的战略,挫败了敌人最疯狂的反扑!霞飞的攻势已经受挫,胜利的天平,依然牢牢地掌握在我们手中!”
这份嘉奖和肯定,通过电报和传令兵,迅速传达到前线泥泞的战壕里。疲惫不堪的德军士兵们,在经历了地狱般的一天后,听到皇帝的评价,多少感到一丝慰藉和骄傲。他们确实守住了,他们确实让敌人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一种“我们顶住了”的如释重负感,在部队中弥漫。
然而,在这“胜利”的表象之下,潜藏的危机并未随着夜幕的降临而消失,反而像沼泽地的毒气一样,在黑暗中悄然积聚。
首先,是德军自身付出的代价。虽然防御方的损失通常小于进攻方,但协约国不顾伤亡的猛攻,依然给克卢克和比洛的集团军造成了巨大的伤亡。许多经验丰富的军官和军士长阵亡,这对部队的基层指挥和凝聚力是致命的打击。弹药,尤其是炮弹的消耗量惊人,后勤补给线在法国境内漫长而脆弱,难以迅速补充。士兵们极度疲惫,神经时刻处于紧绷状态,许多部队的战斗力已经大打折扣。
其次,也是更致命的,是那个“缺口”的问题。协约国的总攻,主要矛头指向了德军的右翼和中央正面,恰恰没有集中全力、形成一把真正的尖刀,刺向那个第一、第二集团军结合部最脆弱的地带。这与其说是霞飞的失误,不如说是协约国联军指挥协调的天然困难和各部队进展不一的结果。但这个“缺口”依然存在,它像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甚至还在渗血的伤口,暴露在德军的战线之上。
而霞飞,这位看似“迟钝”的法军总司令,手中还握有一张没有完全打出的牌。他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个“缺口”,并且正在调动部队——特别是弗兰德斯集团军麾下由费迪南·福煦将军指挥的第九集团军的部分部队——向这个方向悄然移动,试图楔入比洛和克卢克之间,彻底割裂这两个德国集团军。
与此同时,在德军最高指挥层,危机也在酝酿。小毛奇对前线的真实情况感到越来越悲观,他与皇帝那种“胜利在望”的乐观判断产生了严重分歧。而前线的克卢克和比洛之间,因通信不畅、理解偏差和各自为战产生的隔阂与指责,并未因为共同顶住了总攻而消除,反而在压力和损失下有所加剧。克卢克抱怨比洛没有及时向他靠拢掩护侧翼,比洛则指责克卢克冒进导致了目前的困境。这种指挥层面的不协调,比任何物质上的损失都更加危险。
因此,威廉二世的精准预判,为他赢得了一次战术上的、宝贵的喘息之机。他正确地判断了协约国初期总攻的形态和力度,也正确地相信了他的军队在防御中的坚韧。但是,他或许没有完全预判到,这场看似“胜利”的防御战,在战略层面上,极大地消耗了德军本已 stretched th(捉襟见肘)的锐气和资源,使得他们应对下一波、可能更致命危机的能力大大降低。他也没有预判到,霞飞的调整能力和抓住战机(哪怕是延迟的战机)的决心。
协约国9月8日的总攻确实受挫了,但马恩河战役还远未结束。皇帝的预判,像一盏探照灯,照亮了危机的第一个阶段,却未能穿透更深沉的、正在积聚的战争迷雾。决定命运的最后一次钟摆,在短暂的停顿后,即将开始它的回旋。真正的“马恩河奇迹”,并非不存在,它只是被激烈的战斗和德军的顽强推迟了,并且,正以一种更加致命、更加出人意料的方式,在战线那个寂静而危险的“缺口”处,悄然酝酿着它的降临。明天,9月9日,将决定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