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浓雾被撕裂了。
第一个看到坦克的德军士兵后来回忆:“起初只是雾中的阴影,巨大而模糊。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但阴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多……然后我看清了轮廓——那是坦克!不是一两辆,是几十辆,几百辆!它们从雾中冲出来,像从地狱里涌出的钢铁魔鬼!”
马克Ⅳ型坦克庞大的身躯冲破晨雾,出现在惊恐的德军士兵眼前。车体前部巨大的破障辊轻易地压垮了第一道铁丝网,履带将带刺的铁丝卷入、碾碎。坦克上的机枪开始扫射,子弹像雨点般洒向德军堑壕。
“开火!全体开火!”德军军官绝望地呼喊。
前沿机枪巢的MG08机枪开火了,火舌喷向最近的坦克。但令射手们绝望的是,子弹打在坦克倾斜的正面装甲上,只是溅起零星的火花,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毫无作用!
“子弹没用!打不穿!”
“反坦克步枪!快拿反坦克步枪!”
一些部队装备了刚配发不久的毛瑟M1918反坦克步枪。射手们仓促瞄准,巨大的13.2毫米子弹呼啸而出。这次有了效果——少数子弹击穿了坦克较薄的侧面装甲,造成伤亡。但反坦克步枪数量太少,射手在暴露位置后很快被坦克机枪或伴随步兵消灭。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面对这种排山倒海般的装甲突击,许多德军部队——特别是那些缺乏经验或刚刚补充新兵的部队——士气瞬间崩溃。
第54步兵师的一名中尉在日记中写道:“我无法描述那种感觉。就像你在噩梦中被怪物追赶,但这是真的。那些铁家伙刀枪不入,它们压垮一切,它们不停地开火。我的一些士兵直接扔下枪跑了,我不能怪他们,连我都想跑。”
第四章:碾碎防线——堑壕体系的全面崩溃
钢铁洪流势不可挡地淹没了德军的第一道防线。
第一道防线(前沿警戒阵地):
在坦克和徐进弹幕的双重打击下,德军前沿阵地几乎没有任何有效的抵抗。坦克直接开到堑壕边缘,一些坦克甚至直接“骑”过堑壕——马克Ⅳ型的设计使其能够跨越宽达3米的壕沟。当坦克沉重的车身压在堑壕上方时,躲在里面的德军士兵能感觉到大地的震颤,听到头顶金属的摩擦和引擎的咆哮,心理上的冲击是毁灭性的。
坦克越过堑壕后,跟进的英军步兵立即跳入,用手榴弹、李-恩菲尔德步枪和新型的刘易斯轻机枪清理残敌。德军的抵抗是零散而绝望的。
第二道防线(主抵抗阵地):
突破前沿后,坦克集群继续向纵深推进。德军的第二道防线更为坚固,有混凝土机枪堡和更深的堑壕系统。但坦克采取了新的战术:部分“雄性”坦克用6磅炮直接射击机枪堡的射击孔,虽然命中率不高,但心理威慑巨大;更多的坦克则从侧翼迂回,用机枪扫射堑壕,掩护步兵接近。
在弗莱斯奎耶尔村附近,发生了一场典型的战斗。一个德军机枪连依托村边的混凝土工事顽强抵抗,阻滞了英军一个营的推进。三辆马克Ⅳ型“雄性”坦克被调来支援。它们从三个方向接近机枪堡,在200米距离上用6磅炮直射。第三发炮弹命中了一个射击孔,爆炸在工事内部造成杀伤,机枪沉默。坦克随即抵近,步兵紧随其后,用手榴弹和喷火器(少量装备)彻底清除了这个据点。
第三道防线(炮兵阵地和预备队):
至上午9点,英军在一些地段已经突破了德军的第三道防线。这是前所未有的推进速度——在不到三小时内,推进了4-5公里!
德军的炮兵阵地成了重点目标。许多炮兵阵地甚至没有做好反坦克准备,他们的火炮主要对远距离目标,缺乏直瞄射击的训练和装备。当坦克突然出现在阵地前方几百米处时,炮兵们惊慌失措。一些勇敢的炮组试图调转炮口进行直射,但为时已晚。坦克的机枪和炮弹很快压制了这些抵抗。
通讯与指挥的瘫痪:
德军的指挥系统在最初的震惊中彻底瘫痪。电话线被炮火切断,传令兵在混乱中无法找到指挥部,许多部队与上级失去了联系。第2集团军司令部最初收到的报告混乱不堪:“坦克海”、“防线崩溃”、“无法阻止”、“需要立即增援”。
集团军司令格奥尔格·冯·德·马维茨将军最初不相信报告的真实性。“坦克海?胡说!英国人怎么可能有那么多坦克?”但当越来越多的溃兵涌向后方,当前线观察所确认了情况后,他才意识到灾难的规模。
上午10点,马维茨向最高统帅部发出了紧急求援电报:“康布雷地区遭到大规模装甲突击。估计超过300辆坦克参与进攻。第一、第二道防线已被突破,第三道防线正在激战。急需一切可能的增援,特别是反坦克部队和预备队。”
突破口的形成:
至中午时分,英军在宽约10公里、纵深达8公里的战线上取得了惊人的突破。德军精心构筑的“齐格菲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这是自1914年堑壕战开始以来,西线战场上最大规模的单日推进。
坦克的表现超出了最乐观的预期。虽然机械故障依然困扰着许多车辆——估计有30%的坦克因机械问题中途瘫痪——但剩余的坦克形成了足够的冲击力。步兵的跟进也相对顺利,徐进弹幕有效地压制了德军,减少了步兵的伤亡。
下午1点,英军先头部队——坦克和加拿大步兵——已经能够看到康布雷城郊的建筑。距离战役开始仅过去了六个半小时,他们已经推进了超过预定目标的一半距离。
消息传回英军指挥部,气氛从谨慎乐观变成了狂喜。黑格元帅的参谋长在日记中写道:“这是一场彻底的胜利。坦克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富勒是对的——这是战争的未来。”
但在一片欢庆中,一些清醒的头脑看到了问题。
第五章:有限的辉煌与反击的阴影——胜利背后的隐忧
至11月20日黄昏,康布雷战役的第一天以英军压倒性的战术成功告终。战报显示:
· 推进纵深:平均6-8公里,最远达9公里
· 俘虏德军:约7500人
· 缴获火炮:超过100门
· 己方伤亡:相对轻微,约4000人
坦克,这个曾被讥讽为“威尔逊的 folly”(时任首相大卫·劳合·乔治曾对坦克计划表示怀疑)的发明,向全世界证明了其改变战争规则的能力。《泰晤士报》在第二天用头版标题欢呼:“坦克的胜利——康布雷大捷!”
然而,在这辉煌的战果背后,潜藏着深刻的问题和即将到来的危机。
机械的极限:
虽然马克Ⅳ型坦克比早期型号可靠,但机械故障率依然惊人。476辆参战坦克中,只有约300辆实际到达了德军第一道防线后方。到第一天结束时,仅有180辆还能继续作战。故障原因多种多样:发动机过热、变速箱损坏、履带脱落、散热器破裂等等。战场的严酷环境超出了设计预期。
步兵的脱节:
在部分地段,坦克推进过快,步兵未能及时跟上。这导致一些坦克孤军深入,被德军的反坦克小组(使用集束手榴弹和炸药包)近身摧毁。步坦协同虽然比索姆河时期有进步,但远未完善。
缺乏战略预备队:
这是最致命的问题。黑格和英军高层对首日突破的惊人程度准备不足。他们没有部署强大的机动预备队——骑兵或摩托化步兵——来扩大战果。传统的骑兵部队被寄予厚望,但康布雷地区虽然相对开阔,仍有许多障碍(壕沟、铁丝网残骸、弹坑)限制了骑兵的机动。当骑兵最终在下午晚些时候投入时,他们遭遇了重整旗鼓的德军抵抗,损失惨重而进展甚微。
后勤的困境:
快速推进带来了严重的后勤问题。坦克需要大量的燃油、润滑油和弹药,步兵需要食物、水和弹药补充。但前进的道路被损坏的坦克、弹坑和战斗残骸堵塞。工兵努力修复道路,但速度跟不上需求。
德军的韧性:
初期的震惊过后,德军开始展现出他们着名的恢复能力。第2集团军司令部在混乱中逐渐恢复控制。马维茨将军紧急调动所有可用预备队封堵缺口,同时向最高统帅部求援。
消息传到位于比利时斯巴的德军最高统帅部时,引起了震动。但实际掌权者——第一军需总监埃里希·鲁登道夫将军——保持了惊人的冷静。他没有像一些人预期的那样惊慌失措,而是迅速做出了反应。
“调集一切可用部队到康布雷,”鲁登道夫命令道,“特别是来自东线的精锐师。把所有反坦克武器集中起来——反坦克步枪、野战炮、还有那些新到的37毫米反坦克炮。我们要让英国人知道,突破是一回事,守住突破是另一回事。”
德军的反击计划迅速制定:从西线其他地段抽调部队,特别是从相对平静的阿尔萨斯-洛林地区;从东线紧急调回几个经验丰富的师;集中所有炮兵,特别是能够直瞄射击的77毫米野战炮;组织专门的反坦克小组,配备炸药包、集束手榴弹和燃烧瓶。
反击预定在11月23日开始,届时德军将集结足够的兵力。
与此同时,在阿拉斯地区休整的汉斯·韦伯上士,在11月20日下午就听到了康布雷方向的异常动静。“持续的炮声,还有那种低沉的轰鸣——和索姆河时很像,但规模大得多,”他对埃里希说。
第二天,详细战报通过内部通报传来。汉斯仔细阅读着,面色越来越凝重。
“超过四百辆坦克……单日推进八公里……”他放下通报,沉默良久。
“你怎么看?”埃里希问,他的腿伤让他无法再上一线,但他依然关注着战局。
汉斯走到掩蔽部墙边,那里挂着他那支沉重的毛瑟M1918反坦克步枪。他抚摸着冰冷的枪管。“索姆河时,我们面对的是几辆坦克。现在是几百辆。这种武器……它改变了规则。”
他想起了康布雷战报中描述的景象:钢铁洪流、防线崩溃、士气瓦解。然后他想起了自己小队的反坦克训练,那些用集束手榴弹和燃烧瓶近身攻击的战术。面对几辆坦克或许有效,面对几百辆呢?
“我们刚配发的这个,”他拍了拍反坦克步枪,“它能打穿坦克,但射速慢,后坐力大。面对集群冲锋,一个射手能打几辆?”
埃里希叹了口气:“战争越来越不像人和人的战斗了。现在是机器和机器的对抗,我们只是……操作机器或者被机器碾过的附属品。”
汉斯没有回答。他走到自己的储物箱前,打开锁,取出那个来自沙勒罗瓦的金属盒。冰冷的触感传来。这个神秘的科技造物,与战场上横行的钢铁巨兽,似乎在某种程度上属于同一个世界——一个技术日益主导、个人勇气和技能日益渺小的世界。
“我们要做好准备,”汉斯最后说,“如果康布雷的德军守不住,我们可能会被调上去。告诉弟兄们,检查武器,特别是反坦克装备。真正的考验可能还没开始。”
汉斯的预感是对的。英国坦克在康布雷的“大发神威”确实震撼了世界,但它取得的更多是战术和心理上的胜利,而非战略决定性的突破。德军的反击正在集结,接下来的日子将不是单方面的推进,而是惨烈的拉锯和反拉锯。钢铁巨兽第一次展示了它的力量,但猎人们已经拿起新的武器,准备将它拖入消耗战的泥潭。
康布雷战役的第一天标志着装甲战争时代的黎明,但也预示了这种新战争形式的局限和代价。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