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斯深吸一口气,将粗糙的枪托用力顶在厚重大衣包裹的右肩上,脸颊贴住枪托,透过简陋的v型照门和柱状准星,瞄准75米外那块象征着坦克侧装甲的钢板。
“砰——!!!!!”
一声远超所有人预期的巨响在采石场中炸开!声音不像步枪,更像是小型野战炮的轰鸣!枪口喷出近一米长的火焰和浓烟,在阴沉的冬日空气中格外醒目。
巨大的后坐力即使透过厚重大衣和沙袋缓冲,依然狠狠撞在克劳斯的肩膀上。他整个人被向后推了半尺,枪口猛地向上扬起。
“呃啊!”克劳斯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发白。他松开扳机,右手不自觉地捂住右肩锁骨位置。
远处的钢板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凹坑,弹头嵌在中央,但没有击穿。
助手迅速将第二发子弹推入弹膛。汉斯按住克劳斯:“感觉怎么样?”
克劳斯咬着牙,活动了一下肩膀:“像……被骡子踢了一脚。骨头没事,但肯定青了。”
其他候选射手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凝重之色。这后坐力比传闻的还要可怕。
接下来五人轮流射击,情况大同小异。每个人射击后都龇牙咧嘴,揉着酸痛的肩膀。最瘦弱的一名射手甚至被后坐力震得短暂头晕。50米距离上的射击效果稍好,子弹在较薄的钢板上打出了穿孔,但75米和100米距离上,多数只是深凹。
“看到了吗?”汉斯集合众人,指着那些靶板,“这就是现实。在有效距离内,你们能造成伤害,但想一枪让坦克瘫痪,需要运气和精准命中要害。你们的任务不是‘摧毁’,而是‘伤害’、‘迟滞’、‘干扰’。让坦克乘员感到威胁,让坦克受损减速,为其他武器(野战炮、集束手榴弹小组)创造机会。”
接下来的几天,训练重点转向战术应用。两人小组的协同:射手专注瞄准击发,助手负责装弹、观察目标、指示威胁、并在射击后协助快速转移。模拟对抗练习:用安装了轮子的木板模拟缓慢移动的坦克靶标,射手练习追踪瞄准。快速阵地转移演练:射击一到两发后,两人迅速收起两脚架,扛着沉重的枪和弹药箱,转移到数十米外的预备阵地。
训练艰苦而充满挫折。射手们的肩膀和锁骨位置普遍出现淤青,耳朵即使塞了布条仍嗡嗡作响。那巨大的枪声在相对封闭的采石场反复回荡,让所有参与训练的人都感到神经紧张。
士兵们给这武器起了各种外号:“肩膀粉碎者”、“鲁登道夫的大嗓门”、“铁甲开罐器”(带着一丝希望)、“会响的铁棍”(带着无奈)。抱怨和咒骂是训练间隙的主旋律。
“这东西打完一仗,坦克没干掉几辆,我们自己先被震成聋子和半残废!”
“扛着这18公斤的大家伙在堑壕里跑?开玩笑!”
“只有两发子弹的间隙,装弹慢得要死,坦克早冲过来了!”
但汉斯注意到,在抱怨之余,那六名候选射手的眼神在发生变化。从最初的疑虑和畏惧,逐渐转变为一种专注的、甚至是带着挑战意味的坚韧。他们开始讨论如何改进射击姿势,如何利用地形减少暴露,如何在装弹时分工更合理。他们开始驾驭这头“钢铁野牛”,而不是单纯地被它折磨。
克劳斯在第三天训练结束后,一边用冻雪冷敷肩膀,一边对汉斯说:“上士,这玩意儿……是挺要命。但你知道吗?当你扣下扳机,看到子弹打在钢板上,看到那个凹坑……你会觉得,至少你有机会。比抱着炸药包冲上去感觉好点。”
这就是关键。T-Gewehr不仅仅是一件武器,它是一种象征,一种心理支撑。它告诉堑壕里的步兵:你们不再是完全无能为力的。你们有一件专门为对抗钢铁怪物设计的工具。尽管它笨重、痛苦、效率有限,但它代表着一种反击的可能性。
休整结束前,汉斯指定了最终的两组人员:克劳斯和他的助手为一组,负责主用T-Gewehr;另一名经验丰富的老狙击手和他的观察手为二组,作为备份和轮换。他们将那两支沉重的“铁棍”和宝贵的专用弹药,像对待圣物一样仔细清洁、上油,打包准备带回前线。
连队即将返回“磨坊防线”。每个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验,将在那里等待。
第四章:实战的淬火——初露锋芒的“屠龙枪”
1918年3月9日,距离德军大规模春季攻势“米夏埃尔行动”的发起日(3月21日)还有不到两周。西线各处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双方的小规模侦察、袭扰和炮战日益频繁,都在试探对方的虚实和兵力部署。
汉斯连队驻守的“磨坊防线”位于阿拉斯东南,虽然不是预期中的主攻方向,但也是必须守住的支撑点。这里的地形相对平缓,有一些被炮火反复耕耘的田野和零星残存的建筑废墟,视野相对开阔,被认为是坦克可能出现的区域。
凌晨5点,天还未亮,晨雾弥漫。能见度不足五十米。汉斯像往常一样在前沿堑壕巡视,检查哨位。克劳斯和他的助手待在连队左翼一个精心伪装过的加固射击阵地里。这个阵地位于一段堑壕的侧向延伸部,前面有半堵残墙遮挡,侧面视野良好,可以覆盖连队防线前的一大片开阔地。阵地里除了T-Gewehr,还有一挺MG08/15轻机枪和几枚集束手榴弹作为备用。
6点15分左右,雾中传来隐约的引擎声,不同于常见的卡车或拖拉机,更低沉、更断续。紧接着,前沿观察哨通过电话传来急促而压低的声音:“不明引擎声,方位左前,大约300米,数量不止一个!可能是坦克!”
警报无声地传递。士兵们迅速进入战斗位置,枪栓拉动的轻微咔嗒声在堑壕中响起。汉斯匍匐到克劳斯的阵地旁。
“听到了吗?”汉斯低声问。
克劳斯点点头,耳朵贴在冰冷的枪身上,眼睛透过伪装网的缝隙死死盯着雾墙。“至少两个,可能三个。速度不快,像是在试探。”
“按训练来。放近。没有我的命令不开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引擎声越来越清晰,混合着履带碾压冻土的嘎吱声。浓雾中,巨大的阴影开始显现轮廓。
首先钻出雾墙的是一辆马克Ⅳ型“雌性”坦克(只装备机枪),然后是第二辆,看轮廓像是“雄性”(有短6磅炮)。第三辆的影子在更后方若隐若现。每辆坦克后方和侧翼,依稀可见一些猫腰前进的英军步兵身影。这是一次典型的侦察/武力侦察行动,目的可能是试探德军防御强度,或为即将到来的攻势进行最后的地形确认。
坦克排成一个松散的三角队形,缓慢而谨慎地前进。它们似乎没有发现伪装极佳的德军射击阵地,径直朝着连队防线中央偏左的方向开来。距离逐渐拉近:200米……150米……
“所有人,稳住,”汉斯通过连接各阵地的简易电话线低声下令,“机枪组,准备压制步兵。步枪手,自由射击,干扰坦克观察缝。克劳斯,目标:领头雄性坦克的右侧面,等它进入80米线。”
士兵们屏住呼吸。晨雾、寒冷、以及面对钢铁怪物的本能恐惧,让空气几乎凝固。
领头的那辆雄性马克Ⅳ越来越近。透过观察缝,隐约能看到车内微弱的灯光和晃动的人影。它的6磅炮指向正前方,机枪尚未开火。
100米……90米……
克劳斯已经将T-Gewehr的枪管缓缓伸出伪装网的缝隙,两脚架稳稳地支在沙袋上。他的助手趴在一旁,手里捏着一发巨大的13.2毫米子弹,眼睛盯着坦克,嘴唇无声地动着,似乎在估算距离。
85米……80米!
“就是现在!”汉斯低吼。
“砰——!!!!!”
T-Gewehr特有的、如同小型火炮般的轰鸣,撕裂了清晨的寂静!枪口喷出的火焰在雾中照亮了一瞬!子弹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划破空气,狠狠撞在那辆雄性马克Ⅳ坦克的右侧车体上,位置大约在履带上方、发动机舱侧板附近!
“命中!”助手几乎同时喊道。
效果立竿见影!命中点爆起一小团火花和金属碎屑。坦克车身明显一震,前进速度骤然减缓!更重要的是,坦克右侧的那挺刘易斯机枪立刻停止了扫射(如果它之前开火了的话),炮塔的转动也出现了迟滞。
“装弹!”克劳斯吼道,肩膀传来的剧痛让他面部肌肉抽搐,但他死死稳住枪身。
助手以训练了无数次的动作,迅速拉开枪栓,滚烫的空弹壳跳出,新的子弹被推入弹膛。“咔嗒!”枪栓闭合。
就在这时,英军的反应来了。领头的坦克虽然受损,但剩下的机枪和火炮开始向枪声和火焰的大致方向盲目扫射和炮击。子弹打在克劳斯阵地前方的残墙和沙袋上,噗噗作响。一发6磅炮弹打在右侧二十米外的废墟上,炸起砖石尘土。
“压制射击!”汉斯对着电话喊道。
连队的其他火力点开火了。MG08/15机枪向伴随的英军步兵倾泻子弹,迫使他们寻找掩体,与坦克的协同被暂时打断。步枪手们则向两辆坦克的观察缝位置进行精准点射,虽然无法击穿装甲,但噼啪作响的子弹撞击声和可能从缝隙钻入的流弹,足以干扰乘员的判断。
克劳斯忍着肩膀的剧痛和耳膜的轰鸣,再次瞄准。这次他稍稍调整,对准了那辆雄性坦克稍靠后的位置,大约是油箱或传动机构区域。
第二枪!
又一次命中!这次的效果更加明显。坦克的右侧履带似乎出现了问题,它开始不自然地扭动,车体向右侧倾斜,前进几乎停止,在原地勉强转向。
“它瘫了!至少行动严重受限!”观察哨兴奋地报告。
此时,剩下的那辆雌性坦克和第三辆隐约可见的坦克(似乎是另一辆雌性)见势不妙。领头坦克受损,步兵被压制,它们失去了继续前进的勇气和协同。在释放了一股烟雾后,两辆完好的坦克开始倒车,试图后撤。那辆受损的雄性坦克也在挣扎着转向,想要脱离接触。
英军步兵也在烟雾和坦克的掩护下向后撤退。
“停止追击!巩固阵地!”汉斯下令。他知道,在晨雾和不明敌情下,贸然离开堑壕追击是自杀行为。
交火逐渐停止。晨雾慢慢散去,战场上留下那辆挣扎的雄性坦克,最终在另一辆坦克的拖曳(用绳索)和烟雾掩护下,缓慢而狼狈地退出了视野。开阔地上只留下履带碾过的痕迹、散落的弹壳和几具没来得及拖走的英军步兵尸体。
德军阵地上一片压抑的欢呼和喘息。他们击退了一次有坦克支援的进攻,而且己方几乎没有伤亡(只有两人被流弹轻微擦伤)!
克劳斯从射击位置上瘫坐下来,大口喘着气,右肩已经麻木,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他的助手帮他检查武器,枪管烫得吓人。
汉斯走过来,仔细检查了克劳斯的肩膀(隔着大衣都能感觉到肿胀),又看了看T-Gewehr的枪身。“干得好,”他简单地说,然后补充,“但记住,这次我们运气好。坦克只有三辆,任务不坚决,地形对我们有利,雾也帮了忙。而且……”
他望向坦克撤退的方向,眼神深邃:“我们只是打伤了它,逼退了它。没有摧毁。下次可能就没这么简单了。”
尽管如此,这次小规模战斗的意义是重大的。消息很快传遍全连,甚至传到营部、团部。T-Gewehr确实有效!它能在实战中命中坦克,造成损伤,干扰其行动,为防御方争取时间和心理优势。
对士兵们而言,那支笨重的“铁棍”不再只是训练场上的痛苦负担,而是一件真正能带来战果的武器。尽管它的局限性在战斗中也暴露无遗——巨大的声响和火焰让射手阵地立刻成为焦点;后坐力对射手的消耗巨大;面对坚决的多坦克突击,一两支反坦克步枪能起的作用依然有限。
但希望,哪怕是最微小的希望,已经在堑壕中种下。
第五章:希望与局限——钢铁时代的步兵悲歌
随着1918年春季的到来和“米夏埃尔行动”的展开,T-Gewehr开始更广泛地出现在德军西线各条战线上。生产加速,配发数量增加,到1918年夏季,大多数面临坦克威胁的德军步兵连队都至少拥有一支反坦克步枪小组。
这些“屠龙枪”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取得了一些令人瞩目的战果,特别是在防御作战中。它们被部署在预设的侧射阵地,配合机枪、迫击炮和野战炮,构成了多层次的反坦克火力网。一些优秀的射手甚至能在150米外精确命中坦克的观察缝或武器开口,造成乘员伤亡。
然而,随着战斗的持续和协约国坦克战术的演进,T-Gewehr的局限性日益凸显,而这些局限,正是旧时代步兵在面对机械化战争浪潮时的集体困境的缩影:
威力与时代的脱节:
T-Gewehr的设计初衷是针对1917年的马克Ⅳ型坦克。然而,战争技术日新月异。英国推出了装甲更厚、布局更合理的马克Ⅴ型和后来的“赛犬”中型坦克;法国也研发了雷诺FT-17等新式坦克。T-Gewehr的13.2毫米穿甲弹在面对这些新目标的正面装甲时越来越力不从心,往往只能在极近距离对侧面造成威胁。战争末期出现的装甲更厚的型号,如英国的“马克 VIII国际”或一些试验车,其正面装甲几乎可以免疫T-Gewehr在任何距离上的射击。
射手的高危宿命:
操作T-Gewehr成为一种公认的高危任务。巨大的枪声和枪口焰如同黑夜中的明灯,会立刻招致敌方坦克火炮、机枪以及伴随步兵的集火攻击。射手的阵地往往在第一轮射击后就会被重点“照顾”。因此,T-Gewehr射手必须遵循“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原则,但沉重的武器和弹药使其快速转移异常困难。射手的伤亡率远高于普通步兵。许多经验丰富的射手在摧毁一两辆坦克后,自己也会倒在敌方火力下。士兵们苦涩地说:“用T-Gewehr,是用一个优秀士兵的命,去换坦克暂时停下来一会儿。”
战术环境的严苛要求:
T-Gewehr要发挥效果,极度依赖预设战场:精心选择的侧射阵地、良好的射界、坚固的伪装、以及友军火力的有效掩护。在机动防御战、遭遇战或己方进攻行动中,这种笨重的武器几乎无法发挥作用。当德军在1918年春季攻势中转入进攻时,他们的反坦克步枪小组往往跟不上推进速度,或者因缺乏合适的预设阵地而无法有效对抗协约国的坦克反击。
身心双重折磨:
除了巨大的战场风险,操作T-Gewehr本身也是一种对身体和心理的持续折磨。巨大的后坐力长期累积,导致许多射手肩膀永久性损伤、锁骨骨裂、甚至听力严重受损。每一次射击都是一次对身体的小型冲击。心理上,明知自己是最显眼的目标,却必须沉着瞄准,承担着阻击钢铁怪兽的关键责任,这种压力足以压垮最坚强的神经。
尽管如此,T-Gewehr的装备和战斗使用,其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战果。它代表了德国最高统帅部试图用技术手段应对技术挑战的不懈努力,也反映了前线步兵在机械化战争黎明前的顽强挣扎。它是一件过渡性的、充满妥协的武器,是旧式步兵在钢铁洪流面前,用血肉之躯和有限智慧铸造的最后一枚“钢牙”。
对于汉斯·韦伯而言,T-Gewehr是他连队防御体系中重要但绝非万能的一环。他谨慎地使用它,将其纳入整体战术,但也清醒地认识到,战争的逻辑正在飞速进化。单一的、依靠射手勇气和技艺的武器,越来越难以抗衡系统化的装甲突击。他偶尔会在深夜独自检查武器时,抚摸那个依旧深藏在掩蔽部最隐秘处的金属盒。里面那些冰冷的打孔卡片,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更加技术化、系统化、非个人化的战争未来。坦克与反坦克步枪的对抗,只是这场宏大而残酷的技术蜕变中,一个短暂而悲壮的章节。
毛瑟M1918反坦克步枪,这支诞生于危机、粗糙而有力的“铁棍”,最终没能改变战争的结局。但它和操作它的士兵们,在历史的缝隙中,留下了一道不甘的刻痕——那是旧时代步兵,在钢铁巨兽的阴影下,发出的最后一声倔强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