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军突击集群的先锋部队终于抵达了新沙佩勒教堂。
这座建于十四世纪的哥特式小教堂曾经是村庄的骄傲,有精美的彩绘玻璃窗和一座三十米高的钟楼。现在,它只剩下残垣断壁:屋顶完全坍塌,墙壁布满弹孔,钟楼倾斜着,仿佛随时会倒塌。但即便如此,它仍然是这片区域的制高点,控制着英军突入部队与后方联系的主要通道。
“占领制高点!”施特拉赫维茨命令,“工兵,立刻在教堂周围布置雷区和铁丝网!机枪,在钟楼废墟和地下室建立火力点!通讯兵,向师部报告:目标达成,请求炮兵封锁走廊!”
命令迅速执行。幸存的德军士兵——此时已不足三百人,而且大多数带伤——开始建立防御。他们利用教堂的废墟,构建了一个简易但有效的环形防御阵地。
汉斯被分配到一个位于教堂北侧矮墙后的射击位置。从这里,他可以俯瞰一条从西向东延伸的道路——这正是英军的主要补给线。道路上散落着被遗弃的马车、损坏的武器和尸体,既有德军的,也有英军的。
“视野良好。”汉斯对身旁的年轻士兵说,“注意节约弹药,瞄准有价值的目标:军官、机枪手、通讯兵。”
年轻士兵——看起来不超过十八岁,脸上还有青春痘的痕迹——紧张地点头。汉斯记得他叫弗里茨,是今天早上才补充到连队的新兵。
“你以前杀过人吗?”汉斯突然问道。
弗里茨摇摇头,脸色苍白。
“那今天可能会是第一次。”汉斯的声音异常平静,“记住:不要看他们的脸。瞄准军服,扣动扳机。这是战争,不是谋杀。他们也会对你做同样的事。”
弗里茨艰难地吞咽着,点了点头。
通讯兵成功建立了与后方的联系——通过野战电话线,工兵在渗透过程中一直拖着一根线轴,现在终于派上用场。
“夜莺呼叫巢穴,夜莺呼叫巢穴。”通讯兵对着话筒低语,“目标已占领。重复,目标已占领。请求炮兵封锁走廊。坐标:Alpha-7,Beta-3,Charlie-9。完毕。”
几分钟后,远方传来了熟悉的呼啸声——但这次是德军的炮火。
炮弹精准地落在教堂东西两侧的道路上,形成了一道移动的死亡之墙。任何试图通过这条走廊的英军单位都遭到了毁灭性打击。
第一支撞上这道火墙的是一支英军补给车队,由十二辆马车组成,满载着弹药和医疗物资。领头的马车被直接命中,爆炸引燃了车上的弹药,引发了连锁爆炸。整支车队在几分钟内化为火海,车夫和护卫士兵非死即伤。
消息传回英军指挥部时,引起了恐慌。
“将军,南翼被突破!德军占领了新沙佩勒教堂,我们的突入部队被切断了!”
黑格将军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走到地图桌前,看着那个代表教堂的小点,明白了德军的意图。
“他们不是要击退我们,”他低声说,更像是自言自语,“他们是要包围我们。”
“我们必须夺回教堂!”参谋长急切地说,“否则整个突入部队都会被困死!”
“用什么夺回?”黑格反问,“我们的预备队正在向北翼调动,应对德军的‘主攻’。等我们重新部署,德国人早就巩固了阵地。”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命令突入部队:第一,立即组织力量夺回教堂;第二,同时向北翼施加压力,尝试拓宽走廊;第三,所有单位节约弹药,准备长期固守。”
但命令传达下去时,前线的实际情况已经失控。
在教堂方向,英军的一个连首先发起了反击。他们没有等待上级命令,因为他们的连长就在被切断的部队中。这是一个勇敢但仓促的决定。
“为了国王!冲锋!”
大约一百名英军士兵从三个方向冲向教堂。他们没有炮火准备,没有烟雾掩护,只是在浓雾中盲目冲锋。
“稳住!”施特拉赫维茨在教堂废墟中指挥,“等他们进入五十码!”
德军士兵趴在废墟中,手指放在扳机上,等待着命令。
英军越来越近。八十码,七十码,六十码……
“开火!”
教堂废墟瞬间喷出数十条火舌。机枪、步枪、甚至手枪同时开火,子弹如暴雨般落在冲锋的英军身上。
汉斯瞄准了一名挥舞军刀的英军军官。距离大约六十码,风速轻微。他屏住呼吸,平稳扣动扳机。军官身体一震,军刀脱手,然后缓缓倒下。
他拉动枪栓,寻找下一个目标。一名英军士兵已经冲到了三十码内,正在投掷手榴弹。汉斯快速瞄准,射击。子弹击中士兵的胸口,手榴弹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在脚下爆炸。
冲锋在五分钟内被击退。英军留下了四十多具尸体,未能接近教堂五十码内。但德军的弹药消耗也很大,特别是机枪,已经用掉了过半的弹药。
“收集英军的武器和弹药!”施特拉赫维茨命令,“准备迎接下一次攻击!”
汉斯从射击位置跃出,小心翼翼地接近英军尸体。他收集了三支李-恩菲尔德步枪和大约一百发子弹,以及几枚米尔斯手榴弹。当他翻动一具尸体时,发现这名英军士兵还很年轻,可能只有十七八岁,胸口有一个巨大的伤口,眼睛圆睁,望着天空。
汉斯犹豫了一下,伸手合上了那双眼睛。“安息吧,孩子。”他用德语低声说,然后迅速返回阵地。
第一次反击失败后,英军暂时停止了进攻。但压力从其他方向来了。
北翼,德军的佯攻已经转变为实攻。第13预备步兵团在发现英军防御薄弱后,加大了攻击力度。他们虽然未能突破英军防线,但牢牢牵制了英军的兵力和注意力。
东西两侧,德军残存的阵地也开始活跃起来。他们用机枪和迫击炮骚扰被包围的英军,虽然不构成致命威胁,但持续消耗着英军的精力和弹药。
上午7时,浓雾开始逐渐散去。阳光透过云层和硝烟,照亮了战场。眼前的景象让即使是最冷酷的老兵也感到心悸。
从教堂制高点望去,可以看到英军的突入部队被压缩在一个大约一千码宽、八百码深的椭圆形区域内。这个区域里到处是弹坑、废墟和尸体。英军士兵像无头苍蝇般在弹坑间奔跑,试图找到出路,组织防御。
更糟糕的是,补给开始出现问题。被切断的英军部队携带的弹药和食物有限,原本指望通过走廊获得补充,但现在这条路被德军炮火封锁。一些单位已经开始配给弹药,每人每天只有二十发子弹。
“让他们自己崩溃。”法尔肯海因在指挥部收到报告后,冷冷地说,“饥饿、干渴、绝望会比我们的子弹杀死更多人。命令炮兵:继续封锁走廊,但对包围圈内部只进行骚扰射击。我要他们慢慢窒息,而不是快速死亡。”
这种“收紧绞索”的战术开始产生效果。包围圈内的英军面临着多重压力:外部是逐渐逼近的德军,内部是日益减少的补给,心理上是日益增长的绝望。
一些英军士兵试图投降。他们举着白旗从掩体中走出,但往往遭到己方或德军的火力射击——在混乱中,很难区分谁是真心投降,谁是诈降。
汉斯在教堂阵地目睹了这样一幕:三名英军伤员从弹坑中爬出,挥舞着白色的绷带。但德军狙击手——不确定他们的意图——开枪了。两人当场死亡,第三人重伤倒地,在血泊中挣扎了十分钟才断气。
“为什么要开枪?”年轻的弗里茨问道,声音颤抖,“他们明显是伤员,已经失去了战斗力。”
“规则。”汉斯回答,声音空洞,“在战场上,没有明确的投降信号,任何移动的目标都可能是威胁。狙击手只是在执行命令。”
“但这……这不人道。”
汉斯转头看着弗里茨,眼神复杂:“战争从来就不人道,孩子。我们在这里,不是为了展示人性,而是为了生存。”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但记住:如果你看到有人真心投降,并且没有威胁,不要开枪。我们不是屠夫。我们是士兵。”
弗里茨点点头,但汉斯看得出,这个年轻人内心正在经历某种破碎。战争最残酷的一面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死亡的无意义和规则的荒谬。
上午8时,英军组织了第二次,也是规模最大的一次反击。这次他们投入了约两个连的兵力,得到了迫击炮和机枪的支援。
炮弹开始落在教堂周围,虽然不是特别精准,但造成了心理压力。德军士兵紧贴着掩体,等待着炮击结束。
“准备迎接冲锋!”施特拉赫维茨的声音在废墟中回荡,“记住:我们是最后的防线!如果我们失守,整个包围圈就会崩溃!”
炮击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然后突然停止。
“他们来了!”
透过逐渐散去的硝烟,可以看到英军士兵从三个方向涌来。这次他们学聪明了,采用稀疏的散兵线,利用弹坑作为掩护,逐步推进。
“自由射击!优先目标:军官和机枪手!”
汉斯瞄准了一名正在指挥士兵前进的英军士官。距离一百码,目标正在移动。他计算了提前量,扣动扳机。子弹击中了士官的肩膀,虽然没有致命,但让他失去了指挥能力。
但英军继续前进。他们的迫击炮和机枪提供了有效的压制火力,德军的几个机枪阵地被暂时打哑。
“手榴弹准备!”
当英军进入三十码范围时,德军投出了手榴弹。数十枚手榴弹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英军队列中。
爆炸造成了伤亡,但未能阻止冲锋。最前面的英军士兵已经冲到了教堂废墟边缘。
白刃战再次爆发。这次更加惨烈,因为双方都知道这是决定性的一战。英军如果夺回教堂,就能重新打开走廊;德军如果守住,就能维持包围圈。
汉斯用尽了步枪子弹,拔出手枪。他在废墟中与一名英军士兵遭遇,两人同时开枪。汉斯感觉到子弹擦过脸颊的灼热,但他的子弹击中了对方的腹部。英军士兵跪倒在地,汉斯没有补枪,转身寻找下一个目标。
在教堂地下室入口,战斗达到了白热化。十几名德军士兵用刺刀、枪托和工兵铲,抵挡着两倍于己的英军。施特拉赫维茨上尉亲自在这里指挥,他的手枪已经打空,现在握着一把缴获的英军军刀。
“为了德意志!坚守阵地!”
他的呼喊激励了士兵。尽管伤亡惨重,但德军没有后退一步。每一寸废墟都被鲜血浸透,每一块石头下都躺着尸体。
当英军最终开始撤退时,教堂周围已经变成了屠宰场。双方留下了超过两百具尸体,伤者的呻吟声在废墟中回荡。
德军守住了教堂,但代价高昂。突击集群现在只剩下不到一百五十人还能战斗,而且弹药即将耗尽。
施特拉赫维茨清点人数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汉斯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疲惫和肾上腺素消退。
“我们守住了,上尉。”副官报告,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庆幸。
“暂时。”施特拉赫维茨说,“英国人不会放弃。他们知道,如果夺不回教堂,他们的突入部队就会全军覆没。下一次攻击会更猛烈。”
他转向通讯兵:“再次请求增援。我们需要兵力,需要弹药,需要一切。”
通讯兵沮丧地摇头:“电话线被炸断了,上尉。我们与后方的联系中断了。”
施特拉赫维茨沉默了片刻,然后做出了决定:“派传令兵。两个方向,增加成功几率。告诉他们:我们守住了教堂,但急需增援。如果没有增援,我们最多还能坚持几个小时。”
两名勇敢的士兵自愿承担这个自杀性任务。他们必须在英军的火力封锁下穿越四百码的开阔地,生还几率微乎其微。
汉斯看着他们消失在废墟中,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平静。他知道,无论增援能否到达,他们已经完成了不可能的任务。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坚持下去,直到最后一刻。
第五章:口袋的窒息
上午9时到下午1时,包围圈内的英军经历了缓慢而痛苦的窒息过程。
德军的“收紧绞索”战术达到了完美效果。他们不急于发动总攻,而是用各种手段持续施加压力:
炮兵对走廊进行精准的拦阻射击,任何试图突破的英军单位都遭到毁灭性打击;狙击手重点瞄准军官、士官和通讯兵,破坏了指挥系统;机枪和迫击炮进行骚扰射击,不让英军有喘息之机。
包围圈内部,情况迅速恶化。
首先是弹药短缺。大多数单位在战斗开始前只携带了标准基数的弹药:步枪兵每人120发子弹,机枪每挺2000发。经过一天的激烈战斗,许多士兵的弹药已经耗尽,只能从阵亡者身上收集,或者使用缴获的武器。
第7师第22营的一名中士在日记中写道:“3月11日上午10时。子弹只剩下最后五发。连里的刘易斯机枪已经打光了所有弹盘。我们收集了德军尸体的武器,但他们的子弹与我们的不通用。营长说会有空投补给,但我们没有看到任何飞机。也许他们已经放弃我们了。”
食物和饮水问题同样严重。士兵们在进攻时只携带了应急口粮,原本指望后勤部队能及时运送补给。但现在补给线被切断,许多人已经二十四小时没有进食,饮水也只剩下水壶里的最后几口。
医疗危机最为致命。伤员无法后送,只能在前线进行简单处理。缺乏药品、绷带和消毒剂,伤口感染率极高。一名军医在绝望中写道:“截肢手术没有麻醉,只能用威士忌消毒。但威士忌也用完了。现在我只能用刺刀和锯子,而伤员在清醒状态下承受这一切。上帝啊,为什么要让我们经历这些?”
心理崩溃开始出现。一些士兵在压力下失去了理智,有的坐在弹坑里喃喃自语,有的则突然站起来向德军阵地冲锋,在毫无意义的行为中结束生命。
最糟糕的是指挥系统的彻底崩溃。由于通讯中断,高级军官无法了解前线具体情况,无法协调行动。各营、连级单位各自为战,甚至相互之间发生误击。
下午1时30分,第一面白旗正式升起。
第8师第24营的残部——大约八十人,其中半数带伤——在弹药用尽、食物断绝、伤员得不到救治的情况下,决定投降。营长派出一名士兵,举着用衬衫制成的白旗,向德军阵地走去。
“不要开枪!我们投降!”士兵用生硬的德语喊道。
德军阵地起初没有反应,似乎不确定这是否是陷阱。但几分钟后,一名德军军官出现了,同样举着白旗。
“放下武器,双手举过头顶,慢慢走出来!”德军军官用英语喊道。
英军士兵照做了。他们排成单列,从掩体中走出,将武器堆放在地上。德军士兵上前,将他们集中看管。
这个投降事件产生了连锁反应。其他绝望的单位看到投降者得到了人道对待(至少没有被当场射杀),也开始考虑同样的选择。
但并非所有英军指挥官都愿意投降。一些军官认为,投降是可耻的,应该战斗到最后一刻。
“我们是大英帝国的士兵!”第7师第21营营长对部下喊道,“我们宁愿战死,也不愿成为德国人的俘虏!准备最后一次冲锋!我们要么突破包围,要么光荣牺牲!”
大约一百五十名士兵响应了他的号召。他们收集了最后的弹药,分配了仅存的食物,准备进行绝望的突围。
下午2时,突围开始了。他们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选择一个看起来德军防御相对薄弱的方向,发起了冲锋。
“为了国王!为了英格兰!”
德军的反应迅速而致命。机枪从三个方向扫射,炮弹精准地落在冲锋队伍中。不到十分钟,这次突围尝试就被粉碎。营长本人被机枪子弹击中头部当场死亡,幸存者不到二十人,全部带伤。
这次失败的突围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看到突围无望,更多的单位选择了投降。
在教堂阵地,汉斯目睹了这一切。他看着英军士兵从各个掩体中走出,放下武器,排成队列。他们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疲惫和麻木。
“战争结束了,对他们而言。”年轻的弗里茨说。
“只是这场战斗结束了。”汉斯纠正道,“战争还在继续。明天,我们可能会在他们的位置上。”
他望向西方,那里是德军防线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看到多少次日出,不知道自己能否活着回家。但此刻,他还活着,这就足够了。
下午3时,德军发动了最后的总攻。这不是大规模冲锋,而是有条不紊的清扫行动。步兵在炮兵和机枪掩护下,逐步压缩包围圈,接受投降,清除最后的抵抗。
抵抗是零散而绝望的。一些英军士兵战斗到最后一刻,不是为了胜利,而是为了尊严。但大多数人在看到大势已去后,选择了放下武器。
在一个半塌的地下掩蔽部里,汉斯所在的分队遭遇了最后的抵抗。
掩蔽部里大约有十名英军士兵,由一名上尉指挥。当德军士兵喊话要求投降时,里面传出了英语回答:
“给我们十分钟考虑!”
达尔少尉同意了。他让士兵们包围掩蔽部,但保持距离。
十分钟后,上尉独自走了出来。他的军服破烂,脸上沾满血污,但步伐依然坚定。他走到达尔少尉面前,用流利的德语说:
“我的士兵愿意投降,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们必须得到医疗救治。我有六名重伤员,如果不及时治疗,他们会死。”
达尔少尉考虑了一下,点点头:“可以。我们有人道主义义务。”
上尉似乎松了一口气。他转身对掩蔽部里喊道:“放下武器!走出来!德国人答应了条件!”
英军士兵陆续走出,最后出来的是伤员,由同伴搀扶。
上尉是最后一个。他没有放下武器,而是举起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上尉,不要!”一名英军士兵惊呼。
但枪声已经响起。上尉的身体倒下,眼睛仍然睁着,望着被硝烟遮蔽的天空。
汉斯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敬意。这位上尉用生命履行了军官的职责:保护了士兵,维护了尊严,然后用最极端的方式拒绝成为俘虏。
“安息吧,勇士。”达尔少尉低声说,然后命令士兵:“妥善安葬他。他是个值得尊敬的敌人。”
第六章:血色黎明
下午4时,新沙佩勒的战斗基本结束。
德军完全控制了战场。英军的突入部队被全歼:根据初步统计,约1200人阵亡,2300人被俘,只有少数人在最后时刻趁乱逃脱,或者在包围圈形成前就已撤回。
德军也付出了惨重代价:超过1800人伤亡,其中突击集群损失超过70%。许多连队被彻底打残,需要重建。
但战术上,这是一次显着的胜利。德军不仅恢复了防线,还歼灭了一个师级规模的英军部队,缴获了大量武器和装备。
在教堂废墟,幸存的德军士兵正在清理战场,收集战利品,埋葬死者。胜利的信号弹升上天空,红色的光芒映照着尸横遍野的土地。
汉斯和达尔少尉站在钟楼的残骸上,俯瞰着战场。夕阳西下,给这片死亡之地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外衣,但这美丽无法掩盖
“我们赢了,汉斯。”达尔少尉说,但声音里没有任何喜悦。
“是的,少尉。”汉斯回答,“我们赢了这场战斗。”
“但战争还在继续。”达尔少尉接上了汉斯没有说出口的话,“明天,英国人可能会报复。下周,我们可能会被调往另一个地狱。这场胜利……改变了什么吗?”
汉斯没有回答。他看见一队德军士兵正在埋葬英军死者。他们没有时间挖单独的坟墓,只能挖一个大坑,将尸体并排放入。一名随军牧师在进行简短的祷告,但大多数士兵只是麻木地看着。
在另一个角落,德军战俘营已经建立。被俘的英军士兵坐在地上,大多数面无表情,少数在哭泣,还有一些在帮助德军医护兵照顾伤员——无论是德军还是英军伤员,现在都得到了同样的救治。
人性的微妙之处在此时显现:在战斗最激烈时,双方都是无情的杀手;但战斗结束后,最基本的人道主义本能又恢复了。
“你知道吗,”达尔少尉突然说,“我在战前是大学的历史讲师。我研究过百年战争、三十年战争、拿破仑战争。我以为我理解战争。”
他苦笑:“但现在我知道,书本上的战争和真实的战争毫无关系。书本上写的是战略、战术、胜负。但真实的战争是这个:泥土、鲜血、尸体、还有这种……空虚。”
汉斯理解这种感觉。胜利的喜悦如此短暂,随即被疲惫、悲伤和虚无取代。他们活了下来,但付出了什么代价?杀死了多少人?目睹了多少死亡?
夜幕再次降临。汉斯和幸存的战友们在教堂地下室度过第二个夜晚。他们分享了从英军那里缴获的罐头食品和香烟,但气氛沉闷。
埃里希被后送到野战医院,伤势严重但无生命危险。汉斯为他感到庆幸,但也为其他没能活下来的战友感到悲伤。
远处,德军的庆祝活动开始了。后方传来了手风琴声和歌声,士兵们在庆祝胜利。但前线的大多数士兵没有参与庆祝,他们太累了,身心俱疲。
汉斯独自走到教堂废墟的最高处,坐在一块倒塌的石柱上。他掏出那个金属盒子,打开。里面除了家人的照片和一些个人物品,还有那些神秘的打孔卡。
这些卡是他在战前作为机械工程师工作时接触到的。它们是霍勒里斯制表机的程序卡,用于人口普查数据统计。但汉斯有一种直觉:这种用打孔表示的二进制信息,这种机器处理数据的方式,可能预示着战争的未来。
如果战争不仅仅是勇气和牺牲,更是数据和计算呢?如果胜利不仅仅取决于士兵的勇敢,更取决于后勤的效率、通讯的速度、情报的准确呢?
他想起了法尔肯海因将军的精确计算:佯攻的时间、突击的路线、炮击的坐标。这一切都像是机器的一部分,每个士兵都是这个巨大战争机器中的一个齿轮。
而他自己,今天杀死了多少人?五个?十个?他已经记不清了。在战场上,生命变成了统计数字,死亡变成了效率问题。
“汉斯。”达尔少尉的声音从
汉斯合上盒子,放回怀中。“我在想,战争正在改变。变得更……工业化。更有效率。”
达尔少尉爬上废墟,坐在他身边。“我明白你的意思。今天的胜利,不是因为我们更勇敢,而是因为我们计划得更周密,执行得更精确。英国人投入了更多的炮弹,但我们投入了更多的……算计。”
两人沉默地望着星空。天空中繁星点点,与地面上的死亡形成鲜明对比。
“你知道吗,”达尔少尉又说,“我在想,一百年后,人们会如何记住今天?也许他们会说:‘1915年3月,新沙佩勒战役,德军成功反击,歼灭英军一部。’就这么一句话,概括了几千人的生死,概括了所有的恐怖和勇气。”
“也许他们根本不会记住。”汉斯说,“这只是众多战役中的一场。历史只会记住更大的名字:马恩河、凡尔登、索姆河。”
“那么我们的牺牲呢?我们的胜利呢?它们有什么意义?”
汉斯没有立即回答。他想起今天死去的那些人,无论是德军还是英军。他们都有名字,有故事,有爱他们的人。但现在,他们只是统计数字,只是历史书上的一个注脚。
“也许意义不在于被记住,”他最终说,“而在于我们如何活着。即使在战争中,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我们仍然可以选择如何行事。可以选择勇敢或怯懦,可以选择仁慈或残忍,可以选择保护战友或只顾自己。”
达尔少尉点点头,拍了拍汉斯的肩膀。“你说得对。今天,我们做出了选择。我们完成了任务,保护了彼此,活了下来。这就是全部意义。”
两人静静地坐着,直到深夜的寒意驱使他们返回地下室。
3月12日清晨,汉斯被爆炸声惊醒。他以为战斗又开始了,但很快意识到那是德军的炮兵在进行训练射击。
新的一天开始了。战争还在继续。
他走出地下室,看到晨曦照亮了战场。新沙佩勒的废墟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荒凉,但天空中已经有云雀在歌唱——这些小鸟似乎对人类的战争毫不在意,它们只是活着,繁衍,继续它们的存在。
汉斯深吸一口气。他还活着,他的连队还有人活着,他们赢得了这场战斗。这就够了。
至于明天,无论带来什么,他都会面对。因为这就是士兵的职责:战斗,生存,然后继续战斗,直到战争结束,或者生命结束。
在晨光中,他仿佛看到了战争的未来:更多的钢铁,更多的炸药,更多的死亡。但也看到了希望:也许有一天,人类会找到更好的方式解决分歧;也许有一天,像今天这样的屠杀会成为不可想象的过去。
但那是遥远的未来。现在,他必须专注于眼前:活下去,保护战友,完成任务。
新沙佩勒的“致命反击”证明了德军在逆境中仍能组织高效作战的能力,但它也暴露了堑壕战的本质——即使是胜利,也是用惨重代价换取的、局部的、无法发展为战略突破的胜利。对于像汉斯这样的士兵而言,每一次“胜利”只是意味着活到了下一次战斗的开始。
而战争的终结,在1915年3月的这个早晨,似乎仍然遥不可及。
但无论如何,太阳照常升起。血色黎明之后,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