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峪。
午时刚过,冬日苍白无力的阳光勉强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这条蜿蜒曲折、两侧丘陵耸立的峡谷地带。谷底的道路覆盖着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和冰壳,被车轮和马蹄践踏得泥泞不堪。寒风从谷口灌入,在嶙峋的怪石和枯槁的灌木丛间穿梭,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一支明军运粮车队,正沿着谷底道路,缓慢地向北行进。车队的规模不大,约三十辆大车,装载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外层是粮袋,内里却混装了沙土和少量真实粮草)。拉车的骡马似乎也“疲惫不堪”,车夫和随行的辅兵约百余人,大多缩着脖子,呵着白气,脚步拖沓。仅有约五十名身穿旧式棉甲、手持长枪或刀盾的护粮兵,稀稀拉拉地分布在车队首尾和两侧,警惕地张望着,但那警惕中透着一股强打精神的虚乏感。队伍中,一面略显破旧的“护粮”三角旗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一切,都符合一支运力紧张、护卫不足、在恶劣天气和艰苦路况下勉力维持的补给队伍形象。至少,在谷地两侧丘陵的枯林与乱石之后,几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是如此判断的。
完颜阿巴泰,镶蓝旗的悍将,努尔哈赤的第七子,此刻正伏在野狐峪西侧一处视野极佳的岩石后,透过枯枝的缝隙,死死盯着谷底那支缓慢蠕动的车队。他年约三旬,面容粗犷,一道刀疤从左额划过眉骨,令他的眼神更添几分凶戾。他奉命率领两千五百镶蓝旗精锐骑兵,携带双马,绕过明军主力正面,长途奔袭近四百里,目的就是寻找机会,给予明军后勤致命一击,扰乱其北上步伐,甚至逼其退兵。
几日来的侦察和试探,都指向这个叫“野狐峪”的地方——地形险要,守军“松懈”,运粮车队规律出现且护卫薄弱。这简直是长生天赐予的良机!尽管内心一丝属于优秀猎手的本能,让他对过于顺利的发现和谷地中那异样的“安静”感到些微不安,但战机当前,不容犹豫。大汗(努尔哈赤)和八贝勒(完颜宗弼)正等待着他们的捷报,以鼓舞辽阳沈阳守军的士气!
“额真,”身旁一个白甲哨探低声禀报,“谷口和两侧山头,只有零星的明军哨探,已被我们的人悄悄清理。谷内除了这支车队,未见其他明军大队踪迹。东侧山坡后,隐约有车辙和较多脚印,但看痕迹应是一两日前留下的,可能是之前通过的队伍临时休整。”
阿巴泰眯着眼睛,再次仔细扫视山谷两侧。枯木萧瑟,乱石静默,只有寒风呼啸。偶尔有受惊的鸟雀扑棱棱飞起,也很快消失在远处。那种异样的安静感似乎有所减弱,或许只是自己多虑了?明军主力远在奉集堡,后方空虚,护粮军疲于奔命,出现防御漏洞再正常不过。
他看了一眼天色,又估算了一下车队的位置。车队已完全进入野狐峪中段,前后皆被丘陵夹裹,正是动手的绝佳地点!不能再等了!
阿巴泰眼中凶光爆射,猛地抽出腰间弯刀,低吼一声:“吹号!全军突击!目标,谷底车队!不留活口,焚烧粮草!动作要快!”
“呜——呜呜——!!”
凄厉的牛角号声骤然响起,撕破了野狐峪虚假的宁静!
几乎在号角响起的同一瞬间,西侧山坡的枯林与乱石之后,如同地底涌出的黑色潮水,无数身披深色罩袍或杂色皮袄的女真骑兵,咆哮着跃马冲出!他们挥舞着雪亮的马刀、沉重的铁骨朵,马蹄践踏着冻土和残雪,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居高临下,以惊人的速度直扑谷底那支看似毫无防备的车队!蹄声如雷,喊杀震天,惊起飞鸟无数!
谷底,那支“孱弱”的运粮车队,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呆了!车夫和辅兵发出惊恐的尖叫,丢下车辆,四散奔逃!那些护粮兵也显得惊慌失措,仓促间试图结阵,但阵型松散,面对如狼似虎扑下的骑兵,显得如此渺小无力!
阿巴泰一马当先,心中最后一丝疑虑被眼前“唾手可得”的战果冲散,只剩下杀戮与破坏的狂热!他仿佛已经看到粮车燃起的冲天大火,看到明军因断粮而崩溃的场景!
“杀——!”他狂吼着,弯刀直指最近的粮车。
然而,就在他的前锋骑兵堪堪冲至距离谷底道路不足五十步,甚至能看清那些“惊慌”明军脸上似乎过于“标准”的恐惧表情时——
异变陡生!
“哐当!咔嚓!轰隆——!”
那些原本看似随意停放在谷底道路旁、或侧翻、或散架的“废弃”车辆残骸,以及几处看似天然的石堆土包,突然被从内部猛地掀开、推倒!一辆辆坚固的偏厢车、战车如同变魔术般,从地下(实际上是预先挖掘的浅坑并用伪装覆盖)竖起!车上厚重的木板瞬间放下,露出密密麻麻的射击孔!更有早已埋设好的、用枯草浮雪掩盖的绊马索、铁蒺藜区域被猛地拉直或暴露出来!
几乎同时,两侧丘陵看似寂静的枯林和岩石后方,一面面红旗猛然竖起!震天的战鼓和铜锣声轰然炸响!
“放箭!!”
“火铳齐射!!”
无数早已张弓搭箭、装填完毕的明军步卒和火铳手,从伪装得极好的掩体后现身!箭矢如同疾风骤雨,铅弹如同飞蝗,居高临下,劈头盖脸地射向正以高速冲锋、队形密集且完全暴露在射界内的女真骑兵!
“噗噗噗!”“砰砰砰!”
利箭入肉声、铅弹破甲声、战马悲嘶声、骑士惨嚎声,瞬间取代了冲锋的呐喊,成为野狐峪的主旋律!冲在最前面的女真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死亡之墙,人仰马翻,鲜血迸溅!突如其来的打击太过猛烈、太过密集,许多骑兵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绊马索和铁蒺藜更是让后续的骑兵阵型大乱,自相践踏!
“中计了!有埋伏!”阿巴泰目眦欲裂,狂吼着勒住战马,他的左臂已被一枚流矢擦伤,火辣辣地疼。他瞬间明白,自己落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那些孱弱的车队、松懈的护卫,全是诱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