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三号”基地的气密闸门缓缓打开，如同巨兽吐息，将“启明星”号送入外面永恒的虚空。
这一次出航，气氛与往常截然不同。没有例行的巡逻任务，没有明确的敌人位置，前方只有一片被标注为GR-77、代号“暗涡”的未知星域。舰桥里很安静，只有设备运行的嗡鸣和各岗位操作员低声确认参数的声响。连平日里最聒噪的几个老队员，也抿着嘴，眼睛紧盯着自己面前的屏幕。
阿野坐在指挥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他穿着全套的作战服，虽然还没进入战斗状态，但拉链一直拉到下巴。他知道，这次任务，从跃出基地的那一刻起，就进入了“灰色地带”——情报不明，敌友不分，一切都笼罩在迷雾里。
战舰平稳地加速，将“磐石三号”那嵌在环带中的金属蜂窝渐渐甩在身后，化为背景中一个不起眼的光点。窗外，气态行星庞大的身影占据了一半的视野，云带缓慢翻滚，永恒而冷漠。
“常规巡航速度，设定航线，目标GR-77区域边缘。”阿野下达指令，声音平稳，“启动被动侦测阵列最高灵敏度，主动扫描暂时静默。保持通讯静默，除非紧急情况或发现明确目标。”
“明白。”
“启明星”号像一条潜入深海的鱼，悄无声息地滑入星海。舰体外壳在星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新加装的“小蘑菇”和几处武器升级部位，让它的轮廓多了几分粗犷和怪异。
旅途最初一段平静无波。联盟疆域内的航道虽然荒凉，但至少是熟悉的荒凉。偶尔能探测到遥远星系的微弱光芒，或者路过一片稀疏的小行星带。队员们轮班休息，在休息区低声交谈，话题总是不由自主地转到“暗涡”和可能的遭遇上。
“你们说，那‘古老之约’会是什么？跟谁立的约？神明？还是更牛的古代文明？”
“管他呢，反正别是跟‘虚无’立的就行。”
“‘守望者’……听着像个职位，会不会是像‘守灰者’那样的遗民？”
“也可能是机器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猜测很多，但没有答案。未知像一层无形的膜，包裹着战舰，让空气都显得有点粘稠。
阿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舰桥或训练区。他反复查看GR-77区域那少得可怜的资料——几份年代久远的引力异常记录，一些模糊的空间波动数据。那片区域确实像个“涡”，常规探测信号进去就像泥牛入海，反馈杂乱不堪。没有已知的恒星系统，没有大型天体，只有一片仿佛被宇宙遗忘的黑暗。
几天后，战舰抵达了联盟长期监测范围的边缘。再往前，就是真正的“未标记区域”了。
“即将脱离常规监测网覆盖。切换至远程量子信标断续通讯模式。”通讯官报告。
这意味着他们与后方的联系将变得延迟且不稳定，真正意义上开始“孤军深入”。
“知道了。”阿野点点头，“各就各位，提高警惕。我们进入‘灰区’了。”
窗外的星空似乎变得更加深邃、更加空旷。熟悉的航道标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毫无特征的黑暗，只有极远处一些模糊的星云，像暗淡的污渍点缀在墨黑的天鹅绒上。一种莫名的孤立感悄然爬上心头，即使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在这种绝对的、未知的寂静中，也不由自主地绷紧了神经。
“启明星”号降低了速度，如同夜间潜行的猎手，所有非必要的系统都调至低功耗模式，尽可能减少自身信号特征。被动侦测阵列全开，像一张无形的巨网，捕捉着虚空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涟漪。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逝。一小时，两小时……一天，两天……
除了宇宙本身的微波背景辐射和一些遥远的、无关紧要的能量波动，什么都没有。
但这种“什么都没有”，本身就很诡异。按照常理，即使是荒芜星域，也应该有零星的陨石、稀薄的星际尘埃、或者偶然的宇宙射线爆发。可GR-77区域的边缘，干净得过分，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这里仔细“打扫”过。
“检测到微弱的、周期性的引力波纹。”导航员突然报告，打破了长久的寂静，“来源方向，正前方，深度约0.3光年。波纹模式……不自然，类似……大型人造结构或高强度能量场稳定运行产生的空间拖曳效应。”
“强度？”阿野立刻问。
“极其微弱，若非我们开启了最高精度引力感应器，根本察觉不到。目标……似乎在刻意隐藏自身引力特征。”
“标记为潜在目标A。继续监测，尝试分析波纹周期和模式。”阿野眼神微凝。终于有动静了，虽然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又过了半天，传感器再次捕捉到异常。
“检测到离散的、非自然的高能粒子流残迹。”传感器操作员汇报，“能量特征……混杂。有一部分类似常规聚变引擎排放，但有一部分……带有微弱的‘反秩序’干扰余波，与紫晶能量特征有低度吻合。残迹非常新鲜，估计形成时间不超过七十二标准时。”
“紫晶杂碎来过这里？或者，还在附近？”副官低声道。
“不一定。”阿野盯着屏幕上的数据，“也可能是别的势力使用了类似技术，或者……这里存在某种自然现象，能产生类似特征的能量排放。标记为异常信号B。记录坐标和特征。”
两项异常发现，让舰桥内的气氛更加凝重。引力波纹暗示着可能存在隐藏的大型结构，而新鲜的能量残迹则表明近期有“访客”活动。这里绝非一片死寂的荒芜。
“按照原定计划，向引力波纹源方向谨慎前进。”阿野下令，“速度降至三分之一巡航速度。保持隐蔽状态。”
“启明星”号如同一片阴影，悄无声息地朝着那片连星光都似乎被吸收的黑暗区域滑去。随着距离拉近，那种诡异的“干净”感越发明显。就连宇宙中无处不在的星际尘埃，在这里都稀薄得近乎于无。
前方，纯粹的黑暗如同一堵巨墙，横亘在航线上。引力波纹的源头，就在这黑暗的深处。
“我们正在接近GR-77区域核心区边缘。”导航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空间曲率读数开始出现不规则波动……就像……水面的涟漪。”
舷窗外，原本清晰的远方星光，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扭曲和颤动，仿佛隔着一层流动的热空气观察火焰。
暗涡，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