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会议室的风格,与基地其他地方的冷硬科技感截然不同。墙面是某种温润的、带着细微木纹的合成材料,灯光柔和,空气中甚至弥漫着一丝极淡的、类似旧书和干草的气息——这是“灰烬遗民”代表团抵达后,按照他们的习惯进行的微小调整。
长桌对面,坐着三位“守灰者”。
为首的是族长,一位须发皆白、脸上刻满风霜痕迹的老人,但眼睛并不浑浊,反而有种沉淀了岁月和苦难的沉静。他穿着简朴的灰白色长袍,材质看似粗糙,却隐隐有能量流转的微光。
他身侧,是一位较年轻的女士,面容严肃,目光锐利,是族内的“记述者”,负责传承历史与歌谣。另一位则是沉默的男性壮年,手臂上有着奇特的疤痕,像是某种仪式烙印,他是“守护者”的代表。
“陆沉指挥官,”“守灰者”族长的通用语带着奇特的口音,但清晰流畅,“感谢您在危难中伸出援手,接纳我的族人。愿‘余烬长明’。”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陆沉微微颔首,没有过多寒暄,“族长亲自前来,想必不只是为了道谢。请直言。”
族长与记述者对望一眼。记述者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看似陈旧、实则严密保护的金属筒中,取出了一卷非纸非帛、质地奇特的薄片,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书写着复杂的符号和图案。
“在你们勇敢的队伍深入‘暗涡’之时,我们翻阅了最古老的《余烬纪年》残篇,并让族中最敏锐的孩子们,尝试聆听‘尘埃的低语’。”族长缓缓开口,手指轻轻拂过薄片上的符号,“我们找到了一些……可能与此相关的碎片。”
“尘埃的低语?”陆沉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
“我们一族,在漫长流浪和与‘凋零’(他们对外部腐蚀能量的称呼)的共存中,有些孩子……会对特定类型的能量残留,产生模糊的感知。像是回声,又像是梦境。”记述者解释道,语气平静,但陆沉能听出背后隐含的沉重——这种“天赋”恐怕并非全是祝福。
“孩子们‘听’到了什么?”
记述者指向薄片上一组扭曲的、如同纠缠根须的符号说:“他们听到了更尖锐的‘冰冷歌声’(指肃正者的秩序波动)在某个‘古老伤痕’(可能指暗涡或守望者遗迹)中响起。同时,一个‘饥饿的、破碎的梦境’(无疑指饥噬者)被惊醒了,它与‘冰冷歌声’互相撕咬。”
这与“启明星”号的情报完全吻合。陆沉不动声色:“还有吗?”
族长接过了话头,他的手指移到另一组符号,这组符号像是一个不完整的、有许多裂痕的圆形,中心有一个点。“古老的警示歌谣里提到,当‘基石’被迫离开‘长眠之所’,‘看守者’(可能指守望者阵列)会做出裁决,而‘尘埃中的古老伤痕’可能再次渗血……‘渗血’,在我们的语境里,通常指被压制或遗忘的‘凋零’之源,重新获得活性或连接。”
陆沉心头一凛:“你们认为,‘饥噬者’的苏醒,可能与‘秩序基石’碎片被我们取走有关?或者说,它本身就是某个被‘守望者’阵列封印或隔离的‘凋零之源’?”
“只是一种可能的解读。”族长谨慎地说,“歌谣模糊,年代久远。但‘饥噬者’表现出的纯粹混乱与侵蚀性,确实符合我们对最危险一类‘凋零’的描述。它与‘冰冷歌声’的对抗,或许并非偶然,而是两种极端力量天然的相互湮灭倾向。”
“那么,‘基石’碎片呢?关于它们,古老歌谣还说了什么?”陆沉追问,这是关键。
记述者再次指向薄片,这次是边缘一些更细碎、看似随手刻画的符号,有些甚至像是儿童的涂鸦。“关于‘基石’本身的直接记载很少,它们更像是……传说中的背景。但在一些涉及‘建造’与‘维系’的歌谣片段里,反复出现‘共鸣’、‘钥匙’、‘谐律之弦’这样的词汇。还有一句晦涩的话:‘完整的基石不应被唤醒,破碎的基石渴求归乡’。”
完整的基石不应被唤醒,破碎的基石渴求归乡?
陆沉咀嚼着这句话。星语的研究表明,“谐律”技术需要“基石”作为某种共振核心或能量源头。“完整”的基石唤醒可能意味着不可控的力量?而“破碎”的……或许正是指他们手中的碎片,它们“渴求归乡”,是回到某个特定的地方,还是……彼此聚合?
“这些信息非常有价值。”陆沉郑重地说,“感谢你们的分享。这能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面临的威胁。”
族长摇了摇头,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深切的忧虑:“指挥官,分享这些,不仅仅是为了帮助。更是警告。‘饥噬者’的苏醒,可能只是一个开始。‘冰冷歌声’(肃正者)的出现,也绝非偶然。歌谣中曾暗示,在极其久远的年代,发生过席卷星海的‘大凋零’与‘大肃清’,许多文明因此化为灰烬,我们一族也只是在那场浩劫的余波中挣扎求存的幸存者后裔。我们担心……古老的轮回,是否正在再次启动的边缘。”